廣東醫生|他把人體的“下水道工程”做到極致 患者稱他是泌尿結石終結者

“Safe! Meaningful! Practical!”
2015年底的土耳其,觀看了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副院長曾國華教授SMP超微通道經皮腎鏡取石手術演示後,歐洲泌尿外科學會結石學分會主席Kemal Sarica教授用三個高度凝練的辭彙表達自己由衷的讚美,他還興奮地隨著會場裏播放的輕音樂唱起了土耳其民歌。
SMP全稱super mini PCNL,是曾國華經過5年的反復試驗,於2014年發明的術式。
曾國華
主任醫師、教授、博士生導師。廣州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副院長兼海印院區院長、廣東省泌尿外科重點實驗室主任、廣州泌尿外科研究所所長、中華醫學會泌尿外科分會委員兼結石學組副組長、廣東省泌尿外科學會主任委員兼廣東省結石學組組長、國際尿石症聯盟主席。
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裏,泌尿系結石手術從開放手術進階到微創手術,遇到了出血難題。吳開俊、李遜與曾國華等三代廣醫一院泌尿外科學科帶頭人共同創建了獨特的中國式Mini-PCNL,把10~12毫米的創口縮小到5~6毫米,也不能完全擺脫這個困擾。
SMP發明改變了這一切,它將手術切口縮小到3毫米,結石被鐳射打碎到2毫米大小後,可以直接通過吸引鞘裝置吸出來。SMP的吸引鞘是雙層的,鞘夾層往患者體內灌水,鞘內則同時吸取水和碎石,不需要再增加其他管道。術後腎臟通過自體組織壓迫、自體凝血機制即可止血,病人不用經受太多痛苦,堪稱“無創”手術。
曾國華走下手術臺時,親眼見證了這一“跨越傳統的器械創新和理念創新”的Kemal Sarica邁著舞步過來,給了他一個狠狠的擁抱。Kemal Sarica說自己也要上手術臺,配合第二臺手術演示。20分鐘後,親手驗證了SMP神奇的Kemal Sarica表示,他要做該手術在歐洲的義務推廣員。
“過去,先進的醫療設備都是外國人發明的,術式也採用他們的。Super Mini PCNL採用中國人的手術類型和命名方式,是國際領先技術和設備。”曾國華說,SMP的發明讓泌尿結石手術可以做成日間手術,病人術後當天即可下床工作、生活。
SMP初發明時,曾國華把研究成果投給英國一份雜誌,對方不相信中國醫生能夠完成如此重大的技術革新。大型國際泌尿外科年會一向都是歐美人舉辦並且唱主角,中國人只能當聽眾。如今曾國華憑著勇於創新的毅力,從跟跑、並跑到領跑,終於站到了泌尿外科的世界最前沿。他發起成立並擔任主席的國際尿石症聯盟,如今已有來自51個國家的500多名會員。
不久,SMP被介紹到奧地利的維也納醫科大學附屬醫院。一臺預留了35分鐘的手術,曾國華只用了11分鐘就完成了,這所誕生了弗洛依德和畢羅德等醫學大咖的醫院,為他響起了三次掌聲。在場的德國聖西羅亞池Trudpert醫院泌尿外科主任Sven Lahme教授則用了三次“It was amazing!”表示自己對曾國華的誠服,“你是我的老師。”
奇跡製造者
專家判斷一個醫生的能力靠的是專業技能,病人則只看療效。廣醫一院的官網和部分以尋醫問藥為主的網站上,經常可以看見患者對曾國華的讚譽。
一位福建的患者說,他第二次專程飛往廣州是為了給曾國華送錦旗,他的腎結石曾做過輸尿管硬鏡微創手術,沒達到預期效果。後聽朋友介紹了曾國華,預約做了SMP輸尿管軟鏡取石手術,“曾院長技術精湛,手術效果好,創傷小。”
一位來自廣西的患者雙腎都患有結石,但是在不同地方的療效截然不同。在老家一家三甲醫院做的經皮腎取石手術,“取石不乾淨,術後2個月才能出院,折騰得難受。”而去年3月他找到曾國華,給左腎做了同樣的手術,“術後7天出院,非常滿意!”
粵東的鄒先生則留言說,自己1歲7個月的兒子發現肉眼血尿,診斷是腎結石。兒童醫院的專家告訴他要做開放式手術,家人一時間蒙了,初為人父的他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後來找到曾國華,做了經皮腎微創手術,傷口很小,孩子恢復得很快,“術後3天就出院了,兒子自己走著,一路蹦蹦跳跳的。”
曾國華深知患者的痛苦,每一次手術他都全力以赴,“病人以性命相托,我們怎能不誠摯以待?”截至目前,曾國華已完成超過1萬例次腔內泌尿外科手術,憑藉自己的醫技,他讓泌尿外科疑難雜症在康大路無處遁形。

曾國華在國外演示SMP超微通道經皮腎鏡取石術

廣醫一院的泌尿外科在海印院區,位於海珠區康大路1號,是一所獨棟大樓。一位湖南衡陽患者在被多家醫院拒診後,找到這裏。看到他的病歷,即便見多識廣的曾國華也大吃一驚。患者右腎萎縮,已沒有任何功能,左腎長滿了結石,取石難度極大,梗阻和感染隨時會引起腎功能衰竭及其他嚴重併發症。
“孤立腎患者手術只准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失敗患者將不得不依靠血液透析或腎移植來延續生命,這是比不做手術還糟糕的情況。”曾國華回憶說,真正讓許多專家束手無策的是,患者有心髒病,已經放了支架。更具挑戰性的是患者還屬熊貓血型,一旦手術中出血量大,將危及生命。曾國華邀請了心外科、血液科等科室專家來一同會診,綜合考慮後,決定冒險一試。“患者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我不能把最後一條路堵上。”3個多小時的緊張手術後,結石被清乾淨了,術後腎功能也恢復了正常。
“曾院長很和氣,沒一點架子。我出院後,每半年他會打電話給我,詢問我的病情,太感動了。”這位患者表示,他一直遵從曾國華的囑咐,注意飲食和鍛煉,結石現在都沒有復發——據曾國華介紹,如果不注意預防,結石術後復發率極高,5年內高達50%。
曾國華的手術室在6樓。按約定前來採訪的廣衛君走出電梯時,已經快12點,休息區還坐著一些患者親屬。當天是星期一,因為要開會,曾國華的手術都安排在了中午,下午則是半天門診。
很快,後勤人員送來飯菜,原本空蕩蕩的休息區突然擠滿了醫務人員,他們打了飯菜,大部分人回到各自的房間,也有幾個留在外面邊吃邊聊。剛做完一臺手術的袁堅走出來,打了一碗湯慢慢喝著,他是廣醫一院泌尿外科前任科主任,據他介紹,廣醫一院的泌尿團隊至今已完成經皮腎取石術4萬多臺,曾國華一個人就完成了1萬多臺。
15分鐘後,曾國華回來了。他沒有吃飯,抓緊時間邊換衣服,邊仔細詢問手術的準備情況,每一臺手術他都不允許有絲毫馬虎。
就在他身後的辦公區牆上,貼著一份《泌尿外科術前討論要求》,要求2歲及以下患者、80歲以上患者,以及所有的三四級手術,器官切除手術,泌尿系惡性腫瘤的開放手術和腹腔鏡手術,科內尚未或很少開展的手術,需要院外專家會診或多學科共同參與的手術等等,都必須進行術前討論。還明確了主管醫生、上級醫生、專業組長、科主任或其指定主持人的工作範疇。顯然,曾國華用嚴格的規範保證著手術的安全和品質。
《要求》的旁邊是《泌尿外科醫師手術情況表》,上面顯示,剛過去的一個月裏泌尿外科團隊21名醫生一共做了986臺手術,平均每人近47臺。

曾國華在手術室現場帶教學生

曾國華走進手術室,這是一臺SMP超微通道經皮腎鏡取石術,手術室裏還有一位馬其頓的泌尿外科醫生。他細心觀察著曾國華的每一個動作,曾國華的助手調整器械時,他就在一旁練習雙層吸引鞘的組裝。“這個學生很用心,很快就能學成回國了。”曾國華說。
飛刀,又見飛刀
曾國華一共帶教過12名國外泌尿外科醫生,其中有2位是從Kemal Sarica教授的推廣中獲知曾國華大名的。在泌尿外科,他們除了跟著曾國華進手術室觀摩,還要參加13樓腔鏡培訓中心舉行的系統培訓,這是獲得美國腔內泌尿外科學會認證的Fellow-ship培訓基地。
“亞洲只有3個認證基地,我們這裏1個,韓國和印度各有1個。”曾國華說,他的泌尿團隊被稱為泌尿外科的黃埔軍校,“中國90%以上的腔內泌尿外科醫生都來過海印,如今已經有3000多名國內外醫生來這裏學習過。”
曾國華在廣醫教的外籍醫生中,目前成就最高的是來自尼泊爾的一名顧問醫師Sanjay,也是腔鏡培訓中心培訓出來的學生,現在已經是尼泊爾乃至南亞泌尿系結石的領軍人物。
2005年初,進修了3個月的Sanjay回到尼泊爾。他想複製曾國華的術式,但一缺少設備,二是個人技術也不足,於是再次求助恩師。曾國華二話不說就選擇了一個節假日,帶上微創設備直飛加德滿都。
70多年前,盟軍的飛機曾從尼泊爾方向飛越喜馬拉雅山,運送物資幫助中國軍民抗戰,開闢了著名的駝峰航線。如今逆著昔日的方向,曾國華帶去了先進的微創技術。他利用節假日一共去了尼泊爾14次,親手或指導Sanjay完成了200多臺手術,終於將其帶教成才。
2014年,曾國華把國際尿石症聯盟的年度大會也帶到尼泊爾召開,讓尼泊爾泌尿外科醫生得以近距離觀摩世界上最頂尖的技術。時任尼泊爾總統拉姆·巴蘭·亞達夫對此十分感激,親自接見曾國華並給予其高度評價,尼泊爾病人和醫務人員更是親切地稱他“中國石頭教授”。
顧名思義,中國石頭教授的主戰場還是國內。在尼泊爾做手術他分文不收;在新疆喀什他同樣免費為患者做手術,而他並不是援疆醫生,是自籌費用做公益。

曾國華在第五屆國際泌尿結石高峰論壇上發表學術演講

一切都緣於一次誤會。5年前,新疆喀什一位醫生投給《中華泌尿外科》一篇論文,曾國華審稿時,看到文中說當地兒童泌尿結石發病率很高,該醫生每年要做300例結石手術,“兒童結石發病率如此之高,我覺得不可思議,就退回了這篇稿件。”2013年,曾國華到烏魯木齊開會,這位醫生再次找到他,詳細談起當地兒童結石發病情況,曾國華當天就買了張機票直飛喀什。
到了喀什一看,果然嬰幼兒結石發病率非常高,因結石致腎衰竭而危及生命的患兒不在少數。成年人結石發病率同樣不低,當地一家醫院泌尿系結石患者占住院患者50%以上。
“當時我就想,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曾國華說。回到廣州,第一件事就是準備下一次新疆之行。他帶著助手和器械再次飛往喀什,給30多個孩子做了手術。忙的時候,早上的手術做到下午2點才吃飯,晚上忙到淩晨3點才休息。
如今曾國華每年都會飛一兩次新疆,帶三四名專家,有時為了提高手術效率和成功率,他還會帶上麻醉科的醫生同往。
由於到外地會診或手術時多要乘坐飛機,一些外科醫生就把這種行為比喻為“飛刀”。曾國華飛刀在喀什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
“曾國華平常一號難求,他願意投入公益事業,我非常感動。”中國泌尿外科的領軍人物孫穎浩院士說,他邀請曾國華一起參加一項新的公益活動,和全國泌尿外科醫生一道走遍國內每一個縣,做手術、講科普以及帶教基層醫生。
“過去我們常聊起國外醫生每年都會參與公益慈善,中國的醫生也應該形成這種氛圍。”曾國華說,他和孫穎浩院士一拍即合,“能夠與幾百名同行一起做公益,讓我感到強烈的使命感和榮譽感。我也希望,這種感受能傳承給年輕一代醫生。”
由於前列腺疾病是泌尿科的常見病,這場公益活動也因此被命名為“走遍中國前列腺(縣)”。從2016年4月啟動以來僅一年半時間,由全國122位專家牽頭1500餘名泌尿外科醫生組織了225場活動,足跡遍及27個省市自治區。

曾國華參加亞洲泌尿外科會議與時任尼泊爾總統拉姆·巴蘭·亞達夫(前排左一)合影

一份“走遍中國前列腺(縣)”的內部表格標注了牽頭專家分別負責的地區,曾國華的名字後面寫著廣東韶關、深圳龍崗、廣東南雄、新疆喀什和安徽池州,任務最多。
不久前,這項公益活動組織了一次頒獎,曾國華獲得唯一的牽頭人特等獎與手術者金獎第一位。在許多人眼裏,這兩個獎項像是1500餘名泌尿外科醫生的自嗨,但曾拿下吳階平泌尿外科醫學獎等重量級獎項的曾國華卻格外重視,“這不單純是一個榮譽,更是一分責任。我們多做一些公益活動,不失為一個減少基層群眾看病難看病貴難題的可行管道。”
善良的心
從廣州到烏魯木齊,再到喀什,需要飛行7個多小時,這是“走遍中國前列腺(縣)”最遠的行程。曾國華往來新疆的路費是自行承擔的,有一次一家企業贊助了30萬元,他轉而捐贈給當地的貧困結石患兒,幫50多名交不起住院費的孩子做了結石微創手術。
有一次,當地發生暴力事件,家人和同事擔心安全勸他不要去。當時喀什收治了1名5個月大的孩子,兩條輸尿管都被結石堵住,已經出現尿毒癥,搶救難度高,風險很大,他們擔心引發糾紛,更不放心了。曾國華還是如約而至,“我相信,醫生是去做好事的,無論什麼人都認可這一點。”
孩子的家人被曾國華的堅持感動了,稱讚曾國華有一顆善良的心。當然也有人質疑,一位當地醫院領導有一次借酒勁問他:“你為什麼要做這麼些事呢?別的醫生來援疆,可以說是政治任務,你又圖什麼?”
“我圖什麼?我圖的是查清楚為什麼喀什地區嬰幼兒會有這麼高的結石發病率。”曾國華說,他很早就決定在喀什建一間實驗室做泌尿系結石病因研究。因為不能常駐新疆,他協調科裏的主任醫師劉永達參加援疆幫扶工作,後者在新疆的18個月,一項重要工作就是進行流行病學調查和相關動物實驗。
調查中國泌尿系結石的發病率,是曾國華一直在做的事情。“泌尿系結石是泌尿外科最常見的疾病之一,可引起疼痛、血尿、發熱等症狀,導致反復、嚴重的尿路感染和急性尿路梗阻,引起急、慢性腎功能衰竭,甚至腎切除等嚴重後果。”曾國華介紹,2013年起,他率隊在全國7省市做流行病學橫斷面調查,結果發現成年人結石發病率高達6.06%,而且長江以南發病率高於北方,其中廣東的發病率更是高達11.63%。
曾國華認為,引起泌尿系結石有多種因素,氣候、水質、遺傳和飲食習慣等有很大關系。廣東人泌尿系結石高發,除了炎熱的天氣,還與愛喝老火湯、愛吃海鮮等飲食習慣有關。他建議,多喝水,避免高草酸、高鈣和高尿酸“三高”飲食,加強鍛煉促進新陳代謝,都是預防結石的好方法,“比較有意思的一點是,我們發現,陳醋可以有效地降低結石的發病和復發,這是一種比較經濟科學的食療。”
在喀什,曾國華也將目光投射到生活習慣上,經流行病學調查初步認定,當地很多家庭在孩子出生3天多就開始喂饢、喂水少,是兒童泌尿系結石高發的主要因素之一。他迅速開展科普教育,發動當地的泌尿外科醫生和兒科醫生推廣正確餵養理念,呼籲父母給孩子多喂水,6個月後再添加輔食。
今年8月,曾國華第6次帶隊進疆,他的實驗室也建成了。建實驗室的錢是籌來的。“我有一個潮州的患者,比較富裕,我給他治好了病,他要請我吃飯,我說,不如我給你一個做善事的機會。”曾國華講了喀什的故事,對方當即拍板捐助200萬。
“現在,我們已經完成了喀什兒童泌尿系結石流行病學調查,明確了人群分佈特徵和危險因素。”曾國華介紹,這為接下來從根本上杜絕喀什兒童泌尿系結石高發提供了依據。
曾國華一直認為,泌尿結石的預防比治療更重要。他已經研究確定了中國人24小時尿液結石成因危險因素正常值範圍以及檢測方法,規範了病因篩查的臨床路徑,建立了華南地區泌尿結石病因學診斷及防治基地。

結石組成的泌尿系統示意圖

好萊塢女星安吉麗娜·朱莉因為有基因缺陷,罹患乳癌和卵巢癌風險恐較高,為了降低患癌風險做了預防性雙側乳腺切除手術,這給了曾國華很大的啟發。“我們也希望進行類似的研究,是不是也可以發現一些與結石相關的指標,然後做針對性地預防,將結石扼殺在搖籃裏?”他的下一步研究重點,將涉及分子生物資訊學、大數據和基因組學。
曾國華給自己設定了一個目標,2020年取得重大突破。如今只剩下2年多的時間,困難重重,但他毫不畏懼。“我的恩師梅驊教授告訴我,作為一個醫生,第一要誠摯,尊重患者;第二要慷慨,技術實現共用,不追求蠅頭小利;第三要拼命幹。只要做到了這三點,年輕醫生就可以成為一位名專家,科研也能取得重大突破。”
此時,他已經結束了一天的手術和門診,在腔鏡培訓中心稍事休息,簡單吃一點晚飯,將開始科研。“只要做成了這件事,不僅可以解除患者因為結石帶來的痛苦,也能節約大量醫療資源。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曾國華伸展了一下疲勞的身體,笑了。而他的身後,是一個泌尿外科的老教授用手術中取出的結石製作的泌尿系統模型,遠遠地看去,就像是“結石先生”在痛哭流涕。
(文:宋炳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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