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69届初中生的大学梦 贾建初 (美國美中報道)

我是66屆小學畢業,69屆初中肄業,在上大學前接受的正規學校教育只有在小學那6年。我能參加77級入學考試,成為特殊的77級大學生的一員是十分幸運的。

1966年夏天,北京的政治形勢已是山雨欲來風樓。我們這群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剛剛從北京郊區農村勞動回來,就聽說要搞文化大革命,不能考中學了。本來躊躇滿志要報考北京師大女附中的我,一種無法言表的失落感湧上心頭。但很快,這種失落感就被狂風暴雨般的革命激情沖淡了。

在小學鬧了一年多的革命,1968年2月份,我就和同學們一起被分到附近一所新建 的中學-112 中去複課鬧革命了。在中學裏混了不到一年的時間,整天搞大批判,正經的文化課沒上過幾天。和全國很多家庭一樣,我們除了無學可上,生活也在一夜間變了樣。文革前家裏一直由我的堂姐料理我們的日常起居生活。66年夏天她因為地主出身被紅衛兵趕回鄉下。她離開時我的父母親都在外地出差,大人之間連個交接也沒有。家裏的三個孩子一夜之間失去大人的呵護,不知道怎樣做飯和安排最簡單的日常生活,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1967 年的元旦,天津地毯四廠廠的造反派來北京揪鬥第二輕工業部駐該廠的四清工 作組的頭頭,其中就有我媽媽許莊。為了減少干擾,避免和工人造反派直接衝突, 我媽媽和原四清工作組其他領導暫住在北京新僑飯店寫檢查。爸爸當時在西南三線出差也 不在家。地毯廠的造反派到我家來砸門要揪鬥媽媽,我們兄妹三人躲在屋裏大氣也不敢喘 一口,生怕工人們破門而入,把我們抓走。工人在家門口砸了一陣門,沒有聽到反響,氣 急敗環之下又去砸隔壁鄰居趙慶豐阿姨家的門,質問我母親許莊是不是在家。趙阿姨答說 不知道。工人們鬧騰了幾個小時也沒等到媽媽回來,就悻悻地離開了。這時趙阿姨來敲門,說“孩子們,開門吧,造反派走了,我是你們趙阿姨。”門打開後,趙阿姨把我們三個餓了一整天,又嚇得像驚弓之鳥的孩子拉到她家,讓我們和他們家的孩子在一起吃了一頓簡 單,但熱乎乎的年飯。趙阿姨說,“大人有錯誤,孩子又沒罪,這麼折騰,讓孩子們大過年的家門也不敢出,年飯也吃不上,造孽呀。”趙阿姨這樣的暖心話,我至今記憶猶新。 1968年我父親被打成階級異己分子關進二輕部的牛棚,工資停發。母親也因為在抗戰初期參加過宋美齡在重慶辦的新生活學習班等問題在單位整日挨批鬥、做檢討。

1967年的元旦,天津地毯四廠廠的造反派來北京揪鬥第二輕工業部駐該廠的四清工作組的頭頭,其中就有我媽媽許莊。為了減少干擾,避免和工人造反派直接衝突,我媽媽和原四清工作組其他領導暫住在北京新僑飯店寫檢查。爸爸當時在西南三線出差也不在家。地毯廠的造反派到我家來砸門要揪鬥媽媽,我們兄妹三人躲在屋裏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工人們破門而入,把我們抓走。工人在家門口砸了一陣門,沒有聽到反響,氣急敗環之下又去砸隔壁鄰居趙慶豐阿姨家的門,質問我母親許莊是不是在家。趙阿姨答說不知道。工人們鬧騰了幾個小時也沒等到媽媽回來,就悻悻地離開了。這時趙阿姨來敲門,說“孩子們,開門吧,造反派走了,我是你們趙阿姨。”門打開後,趙阿姨把我們三個餓了一整天,又嚇得像驚弓之鳥的孩子拉到她家,讓我們和他們家的孩子在一起吃了一頓簡單,但熱乎乎的年飯。趙阿姨說,“大人有錯誤,孩子又沒罪,這麼折騰,讓孩子們大過年的家門也不敢出,年飯也吃不上,造孽呀。”趙阿姨這樣的暖心話,我至今記憶猶新。1968年我父親被打成階級異己分子關進二輕部的牛棚,工資停發。母親也因為在抗戰初期參加過宋美齡在重慶辦的新生活學習班等問題在單位整日挨批鬥、做檢討。

那幾年哥哥和我正值青春反叛期,從紅五類一下子淪為黑五類讓我們心理遭受很大打擊,哥哥就開始和院裏的孩子們打群架,還曾為此蹲過拘留所。我也因為爸爸被關進牛棚受到刺激,躲到同學家,害得媽媽幾天都找不著我,心急如焚。想想那時的媽媽,丈夫被關押,家裏依靠了十幾年的管家人突然被遣返回鄉,幾個十來歲的孩子日常生活無人照料,進入青春反叛期的孩子們又不易調教,而她自己又在部裏挨批挨鬥寫檢查,媽媽的日子真的是很難熬。

69年初二輕部貫徹毛主席的五七指示要到江西分宜去辦五七幹校,同時接收部裏幹部子弟組成青年突擊連和先遣隊的幹部們一同下去。當時我哥哥是四中68屆初中生,17歲,那時已經無學可上;我和弟弟分別是15和14歲,都在112中上初中。媽媽在簡單地和我們溝通後就做主為我們兄妹三人在部裏報了名,參加去江西分宜五七幹校的青年突擊連。當時很多家長都在為子女留城絞盡腦汁,媽媽卻毅然決然地把我們兄妹一起都送到了離北京千裏之遙的江西。在二輕部裏,父母尚未下放就把三子女一同送去青年突擊連的,我們是唯一的一家。已經為人母的我在幾十年後回想起當年媽媽的決定,可以體會到她當時的心情。一方面應付二輕部機關的運動有些焦頭爛額,無精力照看好孩子,而送到幹校青年突擊連至少有組織管。另一方面,她也預感到她和父親也不會在北京部裏呆很久了,兩個正在讀初中的孩子-我和弟弟-下鄉也是遲早的事情。與其讓孩子們將來各自隨學校奔向未知的地方,還不如一起送去五七幹校,一家人至少還可以在一起。

1969年3月8日,我弟弟在北京開往分宜的火車上和發小告別

1969年3月8日,隨著北京站一聲火車汽笛的響,我們兄妹三人離開了父母親和小朋友們,隨部裏的幹部先遣隊和幾十位青年夥伴離開了北京,開始正式踏上社會。我們的父母在半年後也隨部裏大隊人馬一起來到江西分宜的五七幹校。

江西分宜縣,據縣誌載有“分得宜春地”,故稱“分宜”。位於江西省西中部,袁河中游,東鄰新餘市。當時屬於宜春地區,現歸屬新餘市。分宜縣緊靠浙贛鐵路線,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據說二輕部有領導幹部和時任江西省革委會主任的程世清熟悉,從而促成了二輕部把五七幹校設在分宜縣的介橋墾殖場。到1969年的下半年,二輕部的幹部家屬約上千人馬也陸續落戶在墾殖場的各分隊。

初來分宜五七幹校,我被分到養豬隊,哥哥被分到燒磚隊,而弟弟被分到打魚隊。爸爸和媽媽來分宜幹校後被分配住在原來養豬場的一間荒廢了的豬舍裏,那裏成為了我們週末和節假日全家團聚時的家。就這樣,我們全家雖然同在一個縣裏,但五口人分別住在四個不同的隊裏。

剛到幹校的頭一兩年裏,我們這一群離開了父母老師管教的孩子們,突然有了一種獲得了自由的快樂。從北京那樣的大城市來到山清水秀的江南,精神上也有了些許的放鬆。我們積極勞動,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承受的繁重的體力勞動雖然遠遠超出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應該承受的強度,但是比起一些在北方農村插隊的知識青年來說,我們至少飯還是可以吃飽的,而且每月還發12元的生活費。所以我也不對前途多想什麼,頗有點少年壯志不言愁的味道。

1969年3月初到分宜幹校

在養豬隊工作時,我一個17歲的姑娘負責養100多頭豬。其中大部分是肉豬,只有幾頭母豬,是為了繁衍後代而養的。我每天要為這100多頭豬切菜,作糖化飼料,還要到離豬圈幾百米遠的井裏挑幾十擔水,喂豬,沖洗豬圈。一擔水有百八十斤重,我的後肩膀至今有擔水形成的厚厚的肌肉疙瘩,是當豬官時留下的永久性的紀念。我還經常要值夜班接生小豬娃,在空空洞洞,四面透風的豬圈裏守在母豬旁邊,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一個人呆一夜,等待著小豬娃的出世。一開始在黑夜中我又冷又怕,為壯膽子,就大聲唱歌。我的歌聲和著大小豬友們的哼哼唧唧聲,形成了一首奇妙的合唱曲,回蕩在豬舍裏,驅走了恐懼和寒冷。

1970年在幹校豬場養豬
1971 年夏天在幹校四連支援雙搶

經過一年多的基本建設和農業勞動的鍛煉,我於1970年夏天被分配到幹校辦的分宜造紙廠當工人。造紙廠和五七幹校七連是一班人馬兩塊牌子,人員由二輕部原工藝美術局和科研司的下放幹部,以及從各連調來的十四歲到二十幾歲的知識青年組成。這個設計產量只有日產5噸的造紙廠是由二輕部直接投資,設計並建造的,利用當地的竹子做原料生產薄頁書寫紙。二輕部建造造紙廠的初衷其一是發展分宜的地方工業,其二是解決幹校知青子弟的就業問題。但問題是,工廠建在一座稱為仙女湖的美麗的水庫邊,廠裏的生產生活用水都取之於它。在造紙廠的系統設計中沒有包括污水處理設施,未經處理的制漿黑液直接排放到水庫裏。工廠開工沒多久,湖水就變成褐色了,湖面上經常漂浮著腐爛的纖維。多年後當我成了制漿造紙專家後,才意識到二輕部當年在美麗的風景區旁建立這樣一個高度污染水源的造紙廠是一種非常短視的決定。這個紙廠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們這些小青年當工人後的第一個訓練是用我們的雙手雙肩,從無到有建設起一個帶有制漿,造紙,鍋爐房和機修車間的造紙廠。我們是建廠的主要非技術性勞動力(相當於現在建築業的民工),每月工資17元。我們用鎬頭鐵鍬挖土,用扁擔挑土,硬是把一座小山鏟平,成為紙漿車間廠房的平面地基。我們又打水泥地基,蓋廠房,並在上海師傅指導下安裝機器設備。當時安裝設備的唯一吊裝設備是手動葫蘆。水泵和洗漿的濃縮機等設備全部都是被肩挑人抬安上生產線上的。

工廠在短短的幾個月就被基本建成了。1970年底,我們二十多個不滿20歲的操作工學徒被送到贛州造紙廠進行簡單的培訓。當時帶領我們去培訓的隊長,是二輕部前部長徐運北。那時他57歲,剛剛摘下“走資派”的帽子下。從革命對象到革命幹部身份轉變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帶領我們去贛州紙廠培訓。他既要保證這些青年一路上的安全,又要在到了目的地以後親自和工廠的有關人員打交道,安排這些小青年的食宿,培訓等瑣事。對於這個平時出差旅程都有秘書安排的大部長,真是一種挑戰。

記得我們在去贛州的路上長途汽車要在吉安停車稍事休息。老徐隊長再三叮囑大家不要跑遠,按時回來繼續趕路,但還是有幾個膽大調皮的青年跑到附近的農民集市上去逛,忘記了集合的鐘點。這把老徐急得火冒三丈,怕耽誤了時間天黑之前趕不到贛州,天黑後在山裏趕路太危險。幾十分鐘以後,那幾個小青年拿著剛買的南豐蜜桔唱著小曲回來了,老徐才松了一口氣,讓司機繼續趕路。他雖然滿肚子的氣,但是剛剛摘下“走資派”和“徐老爺”的帽子,又不好對這些違紀的小青年發作。

我的父親,徐運北和我的母親1971年在尚未建好的分宜造紙廠

我被分配作制漿工人。在贛州紙廠的制漿工段培訓期間,我瞭解到該廠紙漿的原料是木漿和回收廢紙的混合料。我上班時無意中觀察到,每天被成捆地推進漿池化為纖維的廢紙中,竟然有好多好看的書。那年代新華書店裏只有毛選和其他少量書籍,這一偶然發現令我激動得心砰砰地跳。我急忙問我的劉師傅這些廢紙是從何而來,存放在何處。劉師傅告訴我這些廢紙都是從廢品回收站收集到的,在廠裏的N號料庫放。我知道上班時公開地把這些造紙原料帶回宿舍去肯定是不行的,就約了幾個學徒小夥伴,在一天晚上11點鐘下中班以後,打著手電,偷偷地從窗戶爬進了N號料庫。我們每個人慌慌張張但是美美地裝了一書包的書。因為心虛害怕被人發現,我們也來不及細挑。我記得我裝的大部分是高中的語文課本。兩個月學徒期過去了,我帶著這些偷來的書像繳獲來的戰利品一樣回到了分宜造紙廠。

當個造紙工人多榮耀

在工廠學徒兩年之後,1972年夏天我出了師,定為一級工,成為新來的青年工人的師傅及生產線的大班長。那一年我19歲,在正常年代裏應該是高中畢業上大學的年齡吧。

1971年年中,隨著青工培訓的完成和機器設備的安裝結束,造紙廠進入了試車投產的階段。幹校除了從上海,廣東,寧波請來工程師和熟練技工幫助我們試車投產,還陸續從別的連隊抽調一些管理幹部和技術幹部來充實造紙廠的力量。技術幹部一般是原來部裏的年輕工程師,而管理幹部則大部分是有過企業管理經驗的參加革命多年的老幹部們。我母親因為當過幾個紡織廠的廠長,也被調到七連(造紙廠)來當指員,分管七連幹部和小青年們的政治思想工作。我父親當時還沒有被“解放”,他是作為家屬,隨母親一起從八連調到造紙廠。當時連裏分配給我父親的工作是和另外一個“有問題”的局級老幹部一起看守造紙原料場。

在造紙廠的幹部和小青年們全力以赴,風風火火地試車投產期間,林彪墜機的“九一三”事件發生了。

“九一三”事件以後,二輕部分宜五七幹校的政治局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方面幹校軍代表還在校部加大力度地搞運動,批林批孔,整頓幹部隊伍。另一方面,剛剛從繁重的大田農業勞動中解脫出來,又被委任“領導工作”的二輕部的老幹部們,比如抗戰時參加革命的七連連長兼造紙廠廠長王振榮和我擔任七連指導員的母親,開始有了一個幹點事情的平臺。他們覺得造紙廠這些小青年們由於文革失學,小小年紀就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普遍文化程度低。我們這些青工大部分是文革前小學三年級到六年級的文化水準,做一個熟練的工人勉強應付,但要進一步發展,必須要學習提高。他們愛護心疼這些孩子們,責任心驅使他們要為這些年輕人搭建一個繼續學習的平臺。儘管幹校的軍代表沒有給他們任何口頭上和實際上的支持,儘管那時整個社會上讀書無用的風氣還很濃,他們兩位頂住壓力,在造紙廠辦起了數學學習班,英語學習班,請幹校有專長的幹部們給這些小青年上課。當時上文化課在造紙廠的小環境裏是被公開鼓勵的,但又是完全自願的。它不像從上到下人人必須參加的批林批孔學習班。在王廠長和母親的組織和鼓勵下,造紙廠的青年們一時間形成了朝氣蓬勃的學習小高潮。

在這些活動中,王廠長建議我們以團支部的名義,從其剛剛卸任的分宜塑膠廠請來一位女青工-劉欣茹,給我們講她自學英語和數學的體會,算是對造紙廠的青年們的一種勵志教育吧。劉欣茹是北京101中學67屆初中生,父親是早年去世的抗戰幹部。她初中畢業後到陝北農村插隊若干年,後來為了和在幹校下放的母親團聚,來到江西,被安排在塑膠廠當操作工。她在陝北下放期間一直堅持自學英語和數學。在陝北和分宜期間,她在煤油燈下,參與了美國進步人士韓丁《翻身-中國的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一書的翻譯工作。在塑膠廠,由於出色的英文水準被領導發現,她被借調到技術科翻譯《聚碳酸脂工程專案》的英文資料。劉欣茹給我們造紙廠團支部辦的講座,對我的震動很大。欣茹只比我大兩歲,但思想比我成熟,知識面要寬得多。她在陝北物質條件極為艱苦的條件下,堅持學習,並學出了成績。她的經歷使我突然明白了,上不了大學,靠自學,一樣可以增進知識,一樣可以用學來的知識報效社會。

通過這次講座,劉欣茹成了我心中的學習榜樣。加之我母親和她母親的同鄉友誼,我們後來成了終生的好朋友。我以後在工作和學習中遇到困惑,也經常向她請教。劉欣茹八十年代初在北京社科院工作期間以一個67屆初中生的學歷,被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錄取為博士生。她在1985年獲取賓大歷史系的博士學位,從1993年起在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史研究所任研究員。她目前在新澤西一所大學任教,是研究印度史和絲綢之路的專家,著述頗豐。

1972年,我們和劉欣茹在分宜造紙廠,左三是劉欣茹

1971年到1972年幹校造紙廠發生的這些事情直接促使我開始有計畫,有目標地系統學習文化科學知識。我的英語ABC就是在當時的英語班學的。我們的英語老師叫王元皋,他是解放前北京某大學英語專業畢業的。我的室友加閨密楊麗華英語學得特別投入,她於78年考上了河北師大英語專業。我們在解數學題遇到困難時,就找時任金工車間主任(當時的正式職稱是班長)的張維基去請教。他是60年代從西北大學機械系畢業的老大學生。我們問他問題總是有求必應,即使當時答不出來,事後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復。我們還跟著蔣正鴻朱曜奎老師學美術,學攝影,結果被人報告到軍代表那裏,又在全幹校大會上受到軍代表的批評。但是我們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還是樂此不彼地跟著他們學。記得朱曜奎老師在調離幹校去北京剛剛組建的中國工藝美術總公司任職前,我和楊麗華有些戀戀不捨。朱老師特意把我們帶到附近的農村去采風,也算是臨行前告別吧。朱老師對我們說,你們要好好學習,我這一走不能經常輔導你們了,但是聽說中央工藝美院就要恢復招生。我到北京後,爭取去工藝美院任教,以後我若有機會招生,會設法將你們招上來的。果然,幾年後,朱老師和蔣老師一起去中央工藝美院(現清華大學藝術學院)擔任美術教授去了。我和楊麗華則在77,78年都考上了大學。雖然我們沒有學美術,但是朱老師,蔣老師對我們的教誨幫助我們提高了愛美,審美的藝術情趣,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們的一生。我們在分宜幹校期間拍攝並保留了近百張珍貴的照片,真實地記錄了當時的幹校生活。那些照片都是用朱老師長期借給我們無償使用的德國產127雙鏡頭反光相機照的,其中很多膠捲都是朱老師手把手教給我們沖洗放印的。

1973年國務院機構改革,一輕部和二輕部合併為輕工業部。隨即二輕部分宜五七幹校撤銷,父母親隨二輕部幹校的幹部一起遷回北京,留下我們兄妹三人在分宜。同時,二輕部五七幹校造紙廠移交分宜縣地方政府管理。幹校一撤,鼓勵及指導我們學習的領導和老師們也都走了,那些學習班自然也就無法辦下去。沒有了來自領導的支持和鼓勵,很多參加過學習班的朋友們的學習熱情逐漸冷了下來,把興趣轉移到了生活的其他方面。也有少數的青年用各自的方式堅持自學,我和楊麗華就在其中。

那時,大學已經開始複課並招收工農兵學員了。我那兒時起就紮根在心裏,後來被 文革的浪潮打翻了沖跑了的大學夢又開始蘇醒了。父母親雖然隨幹校遷回北京, 但父親 的“問題”還沒有解決,父母親都沒有安排工作。留在分宜縣的北京青年中,家裏有路子 的就開始紛紛想辦法讓單位推薦上大學。我心裏明白靠推薦上大學肯定輪不到我,所以上 大學的願望還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

儘管如此,學習已經成為了我生活的一個部分。我作了個計畫,在 4-5 年期間學完 高中的課程。我在天津當醫生的姨媽也信心十足地對媽媽說,只要建初堅持學習,她可以 指導我,把我培養成有中專水準的醫務工作者。我在工餘一直堅持自學初中、高中的數學, 物理,語文和歷史等。歷史和哲學的學習主要是結合時事學習毛選和馬列原著。

在造紙廠的宿舍學習使用計算尺
和造紙廠理論小組的工友們一起學哲學

人們常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我當年學習的初始動力是要成為更好的自己,但讓我能夠多年來堅持下去的一個重要內在動力來源於學習給我帶來的極大的挑戰,和戰勝挑戰後內心的快樂。我在解數學題的過程中經常體驗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而躲在蚊帳中打著手電閱讀那些從贛州紙廠偷來的高中語文書也令我常常忘記了時間,沉浸在讀書的幸福之中。母親出身書香人家,早年畢業於湖南高等師範學校,又曾經做過大學校長,懂得知識對於人的一生的重要性。雖然她自己尚未安排工作,也沒有能力幫助自己的子女得到單位的推薦去上大學,但她一直鼓勵我們兄妹以及我們身邊的愛學習的朋友繼續堅持學習。母親不時從北京寄來一些學習材料,告誡我們千萬不要浪費青春大好時光。她還常常將一些青年好學向上的實例轉告給我們。她用各種方法想讓我們明白,即使沒有機會上大學,也不要氣餒,堅持自學也可以將自身的文化水準提高到相當的程度,並對社會做出更大貢獻。

記得那時我們造紙廠的生產由於無法得到正常的供電,生產線經常是開開停停,有時一停就是2-3個小時。停電時,車間裏一片漆黑,但當班的工人不能離開車間半步,必須隨時準備來電開機。每每在這種時候,我們制漿班的青工小夥伴們就聚在溫暖的蒸煮車間的蒸球操作平臺上一起侃大山,天南海北地聊。而我則常常利用停電時光,打著手電筒演算數學題,很少參與他們的神聊。在某些人眼裏我顯得不太合群,有些另類。但我也受到了廠裏一些朋友的鼓勵。比如在78年考上贛南冶金學院的上海交大附中高中68屆知青,我的同班工友呂軍玲,就常常在私下鼓勵我好好學習,還不厭其煩地為我在數學、物理等科目中答疑解惑。我利用造紙車間的廢紙訂本子做數學題,不知用了多少紙,也算是沾了造紙工人近水樓臺的光。在宿舍學習時,為了省下電池,我和楊麗華經常在煤油燈下讀書,幾個小時下來鼻孔都被熏得黑黑的。我們兩人經常互相看著對方的大花臉哈哈大笑。

1974年,我們縣裏開始公開在農村青年和各廠礦招收工農兵學員。聽到這個消息,我很激動,明知憑自己當時的家庭條件,我被推薦上大學的可能性很小,但還是抑制不住要試一試。我興沖沖地跑到廠長辦公室,對李廠長談了我要上大學的願望,請求工廠推薦我去報考工農兵學員。李廠長是位湖北籍的南下幹部,平時對待青年工人就很專橫,覺得這些北京、上海青工不安心在分宜造紙廠工作,整天挖空心思要離開這裏。他聽了我的請求後,冷笑了一下,說:小賈呀,不要整天胡思亂想了,好好安心搞生產吧。你們一個個都跑去上大學,這機器誰開,這紙誰造?再說了,咱們廠也沒有名額。

1977 年春天,祖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哥哥那時已經調到大港油田工作。他來 信告訴我,他從在天津醫學院任教的姨父那裏得知,高校快要恢復考試招生了,讓我抓緊 復習備考,並隨即郵寄給我他不知從哪里搞來的高考模擬試題。哥哥來信鼓勵我,我們一 直盼望的機會來了,千萬要抓住,好好復習,搏擊一下。

1977年9月,中國教育部在北京召開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決定恢復已經 停止了 10 年的全國高等院校招生考試,以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方式選拔人才上大學。 這是具有歷史轉折意義的決定,恢復高考的招生對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 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

1977 年 10 月 21 號,中國各大媒體公佈了恢復高考的消息,並透露本年度的高考 將於一個月後在全國範圍內進行。從廣播中聽到這個曾有耳聞,盼望已久的消息,我內心 激動無比。上大學再也不用走後門,找關係,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去拼搏了。我馬上找到分 宜造紙廠的領導去報名。由於我提前離開初中,連初中畢業的文憑都沒有拿到,手中只有 一張小學畢業證。在填寫學歷一欄,我沒有填寫小學學歷,而是硬著頭皮填上“同等高中 學歷”。分宜造紙廠共有 7-8 個青年工人報名去考試,其中有一位孔子的後代孔小維。他 因為平日不知何故得罪了領導,被造紙廠領導在報名表上暗地裏寫上“單位不同意報名”, 使他失去了 77 年參加考試的機會。幸運的是,這次造紙廠的領導沒有刁難阻擋我去報名,我順利地拿到了准考證。

我的77年考大學的准考證

在報考學科上我毫不猶豫地填寫了理工科。儘管我兒時的理想是當一名記者,走遍天下去報導我看到的人和事,但我還是決定報考理工科。一是因為我對文革中有些文人的作為心生厭惡,覺得文科學問很虛,二是當時對於自己自學數理的成果也有一些信心,覺得學了理工科後可以為國家為社會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四十年後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77年報考理工科,以及我們兄妹三人都學了工程,一輩子從事和工程有關的職業,絕不是簡單的巧合,而是我們在潛意識中受到了我們從未謀面的,在日本學採礦專業,辛亥革命後一直推崇實業救國的外公餘煥東的影響。

考試的時間越來越臨近了,我必須全力以赴地在工餘復習備考。我雖然只有小學畢業的學歷,但文革中寫大字報大批判稿的曆練和對馬列著作毛選的學習讓我對語文,政治科目一點也不發怵。我在過去幾年裏一直也在循序漸進地學習數學,物理這些比較容易自學的科目。因為化學是門需要實驗的科學,沒有實驗,要理解一些基本概念很不容易,所以我以前基本沒有系統學過化學,這是我的短板。為了準備高考我必須惡補化學。我從背元素週期表開始,又生吞活剝地學了分子量,原子量,酸堿鹽等這些最基本的化學概念。

江西省77年高考時間是1977年12月3日和4日。分宜縣的考場設在分宜縣中學。造紙廠離分宜中學有6-7裏路,最近的一條路是沿著井岡山鐵路的鐵軌從造紙廠走到介橋公社,然後從介橋公社走小路去分宜中學。雖然廠領導為這些青工辦理了准考證,但是並 沒在實際行動上幫助這些青工們復習和趕考,沒有做任何他們力作能及的實事。考試的這 兩天,我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單程步行 40-50 分鐘趕到考場,中午就著涼水啃自帶的乾糧解決中飯,天黑了才回到造紙廠的宿舍。對比現在的高中生們的高考情景,完全無法同日而語。第一天考完試雖然很疲倦,但考試後的興奮及擔心第二天貪睡誤了考試,我幾乎 徹夜未眠。

理工科的考試有語文,政治,數學,物理/化學。第一天考語文,政治,第二天考 數學和物理/化學。江西省 77 級高考是先報志願後考試。我那時對於自己的文化程度沒有 一個靠譜的估計,對於全國各大學的情況也缺乏瞭解,又沒有任何人指導,報志願時非常 盲目。記得我報的第一志願是北大,第二第三志願都不記得了,但肯定都是我耳熟的赫赫 有名的大學。第二天的考試結束後,我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心情沮喪地隨著人流走出考場,耳邊聽到不少考生們興奮地大聲議論自己作對了多少題,我更加覺得自己考得很糟糕,這大學夢肯定實現不了啦。

接下來的日子我是在沮喪和不安中度過的。其間我意外地收到了爸爸從北京給我寫的親筆信,信中說這次考試是中國中斷十一年後,第一次高考,你考得不好,別人也不一定考得多好,學校最終還是要從矮子裏拔將軍的。他還說,即使這次沒考上,還有下次嘛。

我家平時寫信都是媽媽的事情,爸爸很少給子女們寫信,即使和我們面對面在一起時也很寡言。爸爸的這封信像是寒冬中的一股暖風吹進我那鬱悶的心中。

考試後的一個多月,我居然接到了體檢的通知書,這說明我上了第一批的錄取線了。但是江西省77級既沒有張榜公佈也沒有個別告知每個考生的考分。這讓我既為大學夢的逼近感到高興,又為不知道有可能上哪個學校感到些許忐忑。不久接到景德鎮陶瓷學院機械系的錄取通知書。我之前從沒有聽說過景德鎮陶瓷學院,更不要說報考這所學院,我琢磨自己肯定是被分配到這所學校去的。當時我的思想在激烈地鬥爭著:去?還是不去,下次爭取再考一個更為理想的學校?徵求了父母和各位朋友的意見,78年春節後,我懷著有點不情願的心情去景德鎮陶瓷學院報到,開始了我的大學生活。

來到大學後,我出乎意料地發現,陶瓷學院機械系77級的生源其實是相當不錯的,班上總共50名同學,其中老三屆的高中生就有近20人。這些老高中的大哥、大姐們高考的成績普遍很好(有一位同學高考數學因為做了附加題,得了106分),但就是因為他們年紀偏大,沒有去成他們所報的院校,被分配到了陶瓷學院。他們學術功底深厚,又樂於助人,在後來的大學學習和生活中給了我們不少幫助。我們班上50名同學中只有兩名69屆初中生,一名67屆初中生,其他都是老高中和新高中生。班上年齡最大的31歲,最小的15歲,我那年24歲,年齡在班裏居中。

在我們分宜造紙廠200多名青年工人中,1977年高考有兩個人被錄取,除我之外另一位是上海育才中學67屆高中畢業生董景炎。我們都稱呼他老夫子。我估計他考得不錯,但是那一年,由於年齡的原因,他被分配去了宜春師範專科學校的物理系就讀。這樣我成了廠裏唯一的在1977年考上本科的工人。1978年夏天,又有幾個造紙廠的青工考上本科和大專,他們大都是在1971-1973年參加過幹校造紙廠文化學習班的青年朋友。

多年後我們小學同學聚會。我瞭解到我們小學同班的50名同學裏只有三個人考上了77,78級的大學本科。除我之外,還有我多年的發小,親密的朋友汪丁丁,張亞來。自從73年父母回京後,我每次回京都要和他們兩人見面,備考期間也一直通過信件互相鼓勵,互通情報。汪丁丁77年考上北京師範學院數學系,張亞來則在78年考上人民大學政治經濟系。我們三人後來又前後來到美國不同的大學讀研究生。汪丁丁1990年在美國夏威夷大學獲得了經濟學的博士學位,曾經是國務院特邀專家,目前尚在國內幾所大學任教。假如沒有文化大革命,我們小學班裏應該有更多的同學有能力考上大學。

2009年小學同學聚會,左起,張亞來,我,汪丁丁

至於我家,我和我的哥哥、弟弟77年高考都過了錄取分數線。哥哥去了河北工學院,弟弟考的是英語,因體檢血壓高沒被錄取。他看哥哥、姐姐都考上了理工科,就加緊復習數理化,78年考上了天津大學的精儀系。我們兄妹三人幾年後又相繼來到美國攻讀學位,他們倆都成為機械工程博士。我的父母親也於77年在輕工部恢復了工作。因為母親曾經擔任過瀋陽輕工學院院長,她被委任為輕工部教育司的負責人。我家三個孩子都以小學,初中學歷考上並帶薪上大學,父母親無需負擔我們大學期間的生活費。這在輕工部一時成了頭號新聞,很多部裏的幹部來到我父母家祝賀並取經,問他們是怎樣教育孩子的。1978年的春節,我們兄妹三人分別從武漢,河北大港油田和江西分宜回到了北京的家中,和父母親一起過了一個十幾年來沒有過的快樂祥和的春節。

我弟弟,我,我哥哥1971年在分宜五七幹校
大學期間的共青團活動
在大學準備畢業論文

1982年大學畢業後,我考上北京輕工業學院機械系可靠性工程碩士研究生。我的哥哥和弟弟也分別考上了天津大學的研究生。我1985年畢業留校任教師,1990年自費來 美俄亥俄州邁阿密大學讀制漿造紙工程碩士學位。我選擇這個專業的唯一原因,是它可以提供全額獎學金。我的導師錄取我的原因之一是我託福分很高,二是因為我作過8年的制漿工人。我在美國研究生畢業後在美國的造紙公司從事了多年的技術管理工作。這都和我 年輕時在分宜造紙廠的那段經歷有關。

回想起來,77年恢復高考對於我們國家的前途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對我的一生是也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我要感謝鄧小平的果敢決策,開放了77年底的高考。我要感謝我的父母從小對我們的教育和影響,特別是在1969年初把我們兄妹三人一起送到了五 七幹校,讓我們年齡相仿的三兄妹在特殊的成長環境中有了可以互相依靠,互相鼓勵的親人和夥伴。感謝母親及王廠長在分宜造紙廠為我們搭建的學習平臺,給我後來多年的自學打下了基礎。感謝一起在困境中堅持自學,互相鼓勵的哥哥弟弟。

感謝我的小學同學汪丁丁,張亞來多年來北京聚會和平時的通信交流。我還要感謝我的青年偶像-劉欣茹以及我八年的室友,一起肩並肩手拉手學習成長的閨密-楊麗華,和在一片知識無用的雜訊中用知識啟發豐富了我們的心靈,又一直鼓勵幫助我們堅持學習的那些五七幹校七連的大朋友們-朱曜奎,蔣正鴻,王元皋等老師。沒有這一切,我這個只上過小學的人是不可能在77年考上大學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