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无涯 艺无止境 – 揭湘沅的77级之路和艺术人生 瑜伽 二零一八年四月十八日(美國美中報道)

引子

说起来我和老街(揭湘沅先生的网名)的相识是很偶然且有趣的。今年2月春节过后,我更新了一篇9年前写的一篇关于我在江西分宜五七干校和老师们学艺的博文《三猛战斗队》,发到藏龙卧虎的亚城77级的微信群,打算收到读者反应后再做进一步修改,用微信转给北京的老师们。

博文转贴不久,突然被一个在群里从没露过面的网名“老街”的人@了一下,问我文中提到的朱曜奎老师是不是原工艺美院特艺系的教授,并说他和朱教授的儿子朱小刚是北京中央戏剧学院舞美专业77级的同班同学,铁哥们。

我们很快转入了私聊,”请问尊姓大名”,老街问,

“我叫贾建初,请问阁下大名? ”

“揭湘沅”,他回答。

“我问的是实名,不是网名”,我有点不耐烦,这个老街又搞出一个网名来糊弄我。因为我在写《解析亚特兰大77级》时对于亚城77级群里的人名经历特别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学艺术的人都有些许印象,但“老街”和“中戏”这两个词不记得在我眼前出现过。另外,我从不知道揭竿而起的“揭”字还可以用作“姓”,那带有浓重湖南风味的“湘沅” 两字也太像网名了。

“揭湘沅 [1] 就是俺实名,不信你谷狗一下,就知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是外星人alien….。”

慌乱中我古狗了一下,果然还真有揭湘沅这个人,而且似乎还是个名人。我赶紧对老街道歉并告知他去向群主辉煌和聚会筹备组的雷鸣报到。

我和老街的认识和交往就这样开始了。

看到老街是这样有名气的一位画家,我非常好奇他是怎样历练成今天的他的。就自报奋勇以亚特兰大77级新闻报道组报道人和他半个湖南老乡的身份采访了老街。下面就是老街的故事。。。

进京入学第一天

1978年春节过后的北京还是春寒料峭风沙蔽日的时节,位于北京东面的北京火车站却洋溢着一派热气腾腾春意盎然的景象。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大学冬季入学的新生入学陆陆续续地在北京及全国各地开始了。 为了以最热情的方式迎来这批刚刚战战兢兢跨过高考独木桥的天之骄子们, 北京各大院校都派出专门的团队到火车站来迎接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报到。北大,清华,北钢,北航等大专院校都在北京站的广场上拉起《热烈欢迎77级新生入学》的红色巨幅横幅。

像中央戏剧学院这种比较小的专科学校,没有打出大横幅,却也有来接站的老师和同学举着牌子,在车站广场上迎接外地来的新生。

老街和另外两个被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录取同车来京的湘籍同学下了火车,随着滚滚人流,肩扛手提丁零当啷拎着背包行李和画具,一路打听地来到车站广场上的中戏迎新点。 一位来迎新的中戏舞台美术系青年教师上下打量着这几名神情疲惫又满怀喜悦和憧憬的湘籍伢子问道:

”长沙来的?… 嗯… 哪一位叫揭湘沅?”

此时的老街,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坐铺火车,疲惫不堪,又是头一次来到冬春之交异常干燥的北方,一下火车嗓子就哑了,几乎完全失声。

他勉强用嘶哑低沉的声音回答说:“…我…我…就是…”

接站的老师寻着这个諳哑的声音望去,看着这个三个人中个子最小,似乎稚气未退的大男孩, 满脸疑惑惊讶地问:“啊?你 … 就是那个湖南考生中年龄最大的老揭, 揭湘沅?”

“…是滴,是滴,冇错滴…”老街一边哑着嗓子费力地回答着,一边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录取通知书。

“你…..咋这样说话?你平时说话就是这个样子?” 接站的老师大约以为老街是半个哑巴…

“…… ”老街呲牙苦笑,却无法用语言来做更多的解释。接站的老师领着这三个湘籍的伢子和满肚子的疑惑回到了位于棉花胡同的中央戏剧学院的校园。

老街,就这样有点尴尬但又兴奋地开始了他在京城四年的大学求学生活。

1978年位于棉花胡同的中央戏剧学院
1978年春,入学第一个周日,
老街 (右一)和几个外地同学步行到天安门广场

儿时梦想

老街儿时的梦想其实并不是成为一名画家,而是要成为一名音乐工作者。

虽然出生在长沙,老街的大部分童年时光却是在湘西黔阳,沅水上游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城里度过的, 小学五年级才随父母亲从黔阳回到长沙,转学到长沙市坡子街完小。刚从湘西小镇来到省会学校的伢子比长沙调皮的伢子们显得规矩老实而品学兼优,不久就被选为带三道杠的少先队大队委员。他的音乐老师兼大队辅导员的对这个新来的爱唱歌的男孩特别喜爱,教他拉小提琴,还推荐他考入刚刚成立的长沙市青少年宫的红领巾歌舞团民乐队,改拉二胡,后成为当时颇有影响的红领巾乐团的首席高胡和板胡。

小学毕业后,老街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长沙二中 (长郡中学),这是一所建于清朝光绪年间的长沙市的顶尖中学。各科成绩皆优的老街课余期间继续在红领巾歌舞团追求他的音乐梦。那时,老街一门心思就是初中毕业后考入北京或上海的音乐学院附中读书习艺。

60年代中期,长沙市红领巾歌舞团时期的老街(中)

求索

当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吹到长沙,学校“停课闹革命”,读书不成,红领巾歌舞团的活动也骤然停止,正在长沙二中上初中二年级的老街的音乐梦也在这场大风暴中随风飘散。尽管如此,老街大串联到上海时还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特地去了一趟他当时心中向往已久的圣殿 -上海音乐学院。但看到的却只是冷落萧条的校园,空空荡荡的教室琴房和铺天盖地的“打倒xxx,炮轰xxx…”的标语和大字报,还赫然看见仰慕已久的著名男低音歌唱家温可铮在打扫楼道,衣服上还被横七竖八地涂写着“牛鬼蛇神反动权威”的字样…

文革如火如荼,几个热爱美术的二中高中同学,与这个充满了文艺气质和精神气,打小就喜欢胡涂乱画的老街意气相投。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叫’大鲁艺’的学生组织 开始干劲十足地画漫画刻钢板油印传单和小宣传册到大街上散发,后来又成立了二中东方红/红学画的红卫兵组织大张旗鼓地到大街广场上涂抹大幅宣传画。

68年春老街与同学们一起在脚手架上绘制大型街头宣传画

1968年4月8日,湖南省革命委员会正式成立,老街与“东方红”“红学画”的红卫兵战友们一道在长沙市中心五一广场占据了最显眼的墙面,画了一幅巨型宣传画“芙蓉国里尽朝晖”来配合庆祝活动。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右边的那个伢子就是时年17岁的老街。

在这期间,老街结识了长沙市不少专业和业余的美术发烧友,并和几个年龄相仿,志同道合的美术爱好者成为哥们儿,有些成为一生的挚友。

老街文革中参加的长沙二中红卫兵

整天跟着红卫兵组织在街头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大标语和画千篇一律的文革宣传画的活动已渐渐无法满足老街的日益增长的求知欲望。 老街至今清晰的记得,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学校图书室清理出来准备当废纸处理“破四旧”的书堆里找到一本傅雷翻译的法国史学家兼文学评论家丹纳的《艺术哲学》,如获至宝。  这本淡蓝色封面图文并茂的书仿佛在老街和他朋友眼前开启了一片广阔而崭新的蓝天。白天在大街上完成红卫兵组织交给的宣传画任务,晚上则和几个哥们着魔似地画静物和从学校偷出来的石膏像什么的。一本传阅得卷了边的俄国的《契斯恰科夫素描教学》可以让他们如获至宝, 兴奋好些天。搞到地下流传的手抄本-美国的《伯理曼艺用人体解剖》更是 废寝忘食地整本临摹。记得一位在广州美院附中上学的朋友带回一本大约是从图书馆偷出来的俄文原版彩印《谢洛夫画册》, 老街极想亲手抚摸仔细看一下有生中第一次见到的用铜版纸印刷的精美画册,求爷爷告奶奶地好话说尽, 最后他的朋友才答应关起房门来,把画册拿在他自己手中翻篇向老街和他的哥们儿展示,使老街可以隔着几尺远的距离看上几眼, 老街笑着回忆道:“那恭敬虔诚的情景比二十几年后到法国卢浮宫参观时瞻仰《蒙娜丽莎》的画像时有过之无不及,苏联画册印刷油墨的刺鼻异味至今还记忆犹新。。。”

老街酷爱文学,涉猎甚广。尽管那时学校和图书馆都关闭了, 对于凡是可以想方设法借到的流传在民间的书 (包括手抄本),老街绝不放过机会抓在手上。他彻夜不眠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巴尔扎克,狄更斯,雨果,罗曼罗兰,歌德,果戈里,拜伦,斯丹达尔, 陀思妥耶夫斯基,契科夫,托尔斯泰。。。。,  甚至曾整本地手抄《普希金的诗选》,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 他还常常朗朗诵读唐诗宋词。在那个封闭且疯魔的年代, 这些文学和艺术作品为他开启了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极大地滋养了他那年轻饥渴的心灵,丰富了他的眼界。

那年月艺术院校全都关门大吉, 学画求教无门, 除了和几个同学自个瞎琢磨, 只能偷偷跑到那些失去工作或被打倒被专政的的几位高校美术老师家里求师问道。

在老街请教过的所有老师中,湖南师大的油画教授钟以勤先生[2]无疑是对他的一生影响最大的一位恩师。钟以勤老师是极有个性的湖南省著名油画家和美术教育家。文革中受尽磨难,自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妻子早已被错划成右派,不满二十岁的儿子也被错判关在劳改农场,女儿下放到广东插队。 文革十年中 钟老师曾被迫13次搬家,很长时间租住在郊外的土砖农舍里。老街和他的几个密友,常常步行几里路 到钟老师在乡下的家去求师问教。

钟以勤教授文革期间的自画像

老街早年的画友著名画家李自健【3】后来在自传里这样回忆道: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老街带他去钟老师家。他们摸黑来到望月湖的一个土坯砖垒起来的茅棚。雨水透过头顶的茅草滴在地上. 地上潮湿长满了青苔。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 只见 头发花白、清瘦的钟教授半躺在床上。在灰暗的油灯下, 钟教授的小女儿在一旁默默地画静物写生。李自健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俄国艺术大师苏里科夫的一幅作品的画面- 这是一幅描写缅希柯夫被流放到西北利亚别留佐夫镇的世界名画 【4】。

那天,钟教授像对所有真心求学的学生那样一如既往一张张仔细地看他们的习作,并一一指出优缺点。

俄国艺术大师苏里科夫的名画-缅希柯夫在别留佐夫镇

半个世纪过去了,老街仍可以清晰地回忆起第一次观摩他们心中的大师级的钟老师作画的情景。当时钟老师是在造反派监督下劳动改造,白天在学校打扫卫生,晚上或周末则有很多学生慕名来找他学画。 但所有的教学活动都是在地下暗中进行的。那次观摩是在他的朋友,一位中学美术老师家里。为避人耳目 钟老师和学生们都是空手来到这位美术老师的家中,来观摩的学生也是一个个佯装来院里串门。这位中学美术老师事先准备好了画具。那次是钟先生示范画模特,老街回忆起钟先生作画的情景说:“钟先生作画时特别专注有激情,一拿起画笔,就旁若无人地完全进入了一个艺术世界,他所平日遭受的一切不幸和不公都置之于身外脑后。。。 观看钟先生作画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感动的享受。。。” 老街和他的画友们每一次亲眼观摩油画大师作画,都是满心激动而虔诚,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调色运笔施色的每一个动作,用心地聆听领悟老师的讲解。就这样,钟先生把这几个潜心学画的青年渐渐地带入了一个更高层次的艺术境界。 从那以后,老街和他的画友们每隔一两周都要和钟先生会面,或者是把自己的习作请钟老师点评,或者是请钟老师到某个画友家里作画示范。钟先生对学生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毫无保留循循善诱地从绘画的基本功直到到对艺术的理解和观念进行传授。尽管钟先生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绘画风格和艺术见解,但他从来不要求学生模仿他的风格,他最反对的就是学生画得的画像他的自己的风格。他鼓励每个学生不要跟在某个名人大师后面亦步亦趋, 而应该发展自己独特个性和艺术风格。

钟老师毕业于前国立艺专,后浙江美院,师从留法归国的著名油画家吴大羽先生。钟先生的画风受法国艺术影响较大。而五十年代出生的老街在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现实主义画派的滋养下长大,他的画风和钟先生相比有着明显的差异,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成为钟先生最钟爱的学生,并最终成为他的女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除了向钟先生学画,老街更从钟先生淡迫名利真诚正直的言传身教中逐渐领悟到如何做个有独立人格,有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家。

钟以勤教授在作画示范
钟以勤教授在进行人物写生示范教学

文革期间不光是美术教材极其匮乏求教艰难,美术用品也十分稀少不易得到, 对老街而言更属价格昂贵的奢侈品。那时没有什么收入来源的他和小伙伴们只能到纸品店买廉价白报纸画素描速写, 到河边摘回柳树枝自己烧制木炭条, 到化工原料店买“立德粉”做白颜料, 用废旧照片 (因其表面光滑不吸油) 或在马粪纸上或在想法弄来的印刷厂报废的包装盒卡纸 涂上牛胶做油画纸, 还学会一手木工活自己制作写生画箱,不亦乐乎…

老街回忆这段的学艺生活说“ 那时和伙伴们一起常常不是谈论某个诗篇或小说读后的感动,就是为某个艺术见解争得面红耳赤,更经常的是背着画箱,哼唱着“三套车”,顶着南方的炎炎烈日到水陆洲河滩边,到岳麓山清澈的石溪旁松林里去写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相当有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 ”。 老街自我调侃地回忆道:“当年虽然物资匮乏,  学艺艰难,  却感到内心充实, 乐而不疲,并非为了谋生或求职,  纯粹出于个人的喜好志趣。”

天道酬勤,春华秋实,加上名师指点,老街在绘画上有了长足的进步,渐渐地在长沙青年业余画家中有了一点小名气。

70年代初期,老街的母亲提前退休,他得以从街道工厂“顶职”进了“国营单位”湖南省交通厅的汽车修理厂做机修工。 工余他仍坚持研习创作,不时地有美术作品入选省市的美术展览并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粉粹四人帮以后,万象更新,老街还主笔在厂里的美术组创作了大型宣传画-”在华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将革命进行到底”。照片第一排右一就是老街。

粉碎四人帮后老街在汽修厂(前排右一)主笔大型宣传画

报考大学

文革结束时,老街在工厂刚学徒出师,抓革命促生产更加忙碌。这时的他还并没有真正意识到粉碎四人帮将对他的人生轨迹带来多大变化。甚至到1977年的10月21日人民日报和全国各大报纸同时刊登了要在当年恢复停止了11年的高等学校入学考试的特大新闻,他都还没有想到这新闻和他有什么直接关系。当时他整天琢磨着如何继续努力在车间修理气缸,坚持在工厂美术组作画,争取将来一旦有机会转成‘以工代干’的工厂乃至省交通局的宣传干部。 这时他的一位画友,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老大学生告诉他,中央戏剧学院要到长沙来招生,鼓励他去报考。

老街本来是立志是学油画的,从未想到过要去学舞台美术, 遗憾的是中央美院1977年不招生。老街抱着或许能到北京的艺术名校求学的一线希望, 听从画友的建议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的舞台美术专业。

1977年湖南省的文化考试是在12月17-18日举行的。凭借着扎实的基础,老街顺利地通过了文化考试, 收到了专业考试的通知书。

那一年中央戏剧学院的中南地区专业考场设在长沙。在正式考试之前,每位学生需要提交作品通过预审第一关,在全国范围数千名报考生中只有大约不到十分之一的考生能够最终拿到“准考证”,得以参加专业艺考,老街是幸运儿之一。专业考试共有四门:素描,色彩,命题创作和文艺理论。老街回忆,素描是人物模特写生,画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的头像。 色彩是静物写生,静物是一个湖南产的深色陶罐和几个散落在桌上的各色水果。 创作的题目是《难忘的一天》。老街记得他画的是几个报考美术专业的考生背着画夹,怀着兴奋和忐忑的心情赶往考场的情景。

考试的时候是一月份,正值长沙最潮湿阴冷的季节。拿画笔的手不怎么听使唤,常常要用嘴里的哈气来暖暖僵硬的手指。老街在埋头作画过程中,却时而感到后脊梁上一阵阵地发热。他回头悄悄瞄上一眼,看到中戏来的监考老师就站在他的后面探头仔细地观察他的作画过程。后来老街得知,当年来长沙招生的中戏老师(其中一位是绘画教研室主任)是带了一探究竟的任务,想看看湖南这位知名的业余青年画家到底功力如何,所以他们对于老街在考试中的表现观察得格外仔细。

几天的紧张专业考试结束后,如释重负的老街仍回汽车修理厂去上班,他对被中戏录取并不抱多大希望,原因是听说77年高考的文件指明艺术院校有年龄限制,主要招收25岁以下的青年入学,而那时的老街,已经年满26岁了。

1978年1月份的一天,老街正在车间里卖力地研磨气缸体,突然听到车间主任喊:“小揭,传达室里有你一封信” 老街纳闷,谁还会把信寄到工厂里来。他一路犯嘀咕地走到厂门口传达室,看门的老大爷递给他一封信,他接过来拆开一看,居然是来自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的录取通知书。这不期而至的录取通知书让他开始有点发懵难以置信,继而喜出望外地感叹 “天下真的掉了一张大馅儿饼啊。”

老街的父母都是出身清贫的普通的国家干部,并没受过艺术方面的教育和熏陶。虽一直滋养着他们的独子-老街自幼就显露出的对音乐和美术方面的天分和喜爱,但向来认为那只不过是儿子在文艺方面的兴趣和爱好,至多只是培养一种高雅的艺术消遣或修养。同许多中国父母亲那样,他们一贯只鼓励自己的爱子好好读书 –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从不指望儿子把艺术当作终生职业。文革期间,希望爱子能考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的梦也随风飘散。最终雨过天晴,儿子竟能在77级高考中挤过拥挤的独木桥,靠手中握了多年的画笔考入京城的中戏上学,对老街的父母亲和年迈的外婆来说真是喜出望外。老街因为在国营企业的工龄不满5年而无法带薪上学。家境并不很富裕的老街的父母高高兴兴地从每月有限的工资收入中挤出钱来资助儿子上学,并为儿子准备好了北上的行装。老街不无深情地回忆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他,是多么幸运能够一直享有亲爱的父母和慈祥的外婆的关爱和呵护。如果没有他们在经济及精神上的支持,他很难想像他能够走到这一步。

一个月过后,老街背负着恩师钟教授和父母的殷切期望, 带着他个人对京城和中央戏剧学院舞美系的向往,和同学结伴,登车北上。

四年寒窗

来到京城,幸运地进入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戴上了这枚校徽,这成为老街人生轨迹上的一个重要的拐点。

77级全国报考人数 为 570 万,录取人数 27 万,中戏舞美系全国报名人数超过 5 千人,最后录取仅有 33 人(不包括 定向招生 4 人,国际留学生 4 人)。老街所在的舞美设计班只有10位中国同学以及3位来自喀麦隆的留学生。

和大部分77级的同学一样,中戏舞美的这批同学中的大部分人曾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经历过 世态炎凉,是时代的风云际会将他们这批阅历不同,年龄参差的青年们聚拢为一个群体。他们唯 一的共同之处是都渴望学习,渴望通过正规的艺术教育而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工作者。

作为多年断档后的首届艺术大学生,老街和他的同学们在校学习的四年受到了当时国家所能给予的最顶级的艺术教育,享受到了当时国内最宝贵而又极为有限的艺术教育资源。学校为他们配备最强的师资力量。戏剧界留法,留英,留德,留苏的顶级学术泰斗们,当时最富经验与社会影响力的一线艺术家与设计师们为他们亲自授课、辅导;图像资料室为他们延时开放;定期到当时还未对外开放的电影资料馆观摩内部学术影片;每学期至少一次下乡或到外省风景胜地写生采风;文革后,第一次被获准开设人体写生课;毕业前被派往全国各著名艺术院团实习。。。。。。

就像千千万万个77级的新生尤其是那些由于那场“大革命”而耽搁了近十年求学无门的大龄学生那样,老街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环境,老街与他的同学们如久旱逢甘霖,玩命似的奋发学习,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同学们轮流做模特画素描直到拉闸熄灯,就恨每天24小时不够用。。。

大一时的老街(左一)与同学们在中戏学生宿舍

艺术生通常自命不凡目中无人,老街个子不大,当年又长着一张娃娃脸, 但在班里却受到同学们的普遍尊重,他们戏称他为“老揭”或“揭大师”。一则是因为比起班上的众同学们,老街入学时以及大学四年的绘画功底,艺术修养以及学业功课一直在班上拔尖,二是他是全系年龄最大的学生,性格随和宽厚,他对所有同学们都像兄长一样,毫无保留地在学习上,生活上帮助他们。老街提起去年在北京一次中戏老同学聚会上,在座的同学居然还忆及40年前寒窗苦读时,老街一收到作品发表的几十元人民币稿费就立马叫上大伙到离学校不远的鼓楼大街上的马凯湘菜馆“打牙祭”,津津乐道。。。

我引子里提及的老师朱耀奎的儿子朱小刚是应届毕业生,比老街整整小9岁,是班上最小的同学,和他同寝室四年。老街待小刚如兄如弟,小刚视老街如师如长,四年同窗下来,他们成为终生最亲密的哥们儿。小刚后在名校卡耐基梅龙硕士毕业,现任职于佛罗里达州一家著名游乐公园设计部门资深高级设计师。

对于班上那三位来自非洲,入学前缺乏绘画基础的喀麥隆留学生们老街也尽心帮助。 多年后,一位老街的同班学友老马兴致勃勃地回忆道:“喀麥隆人阿姆巴(和老街同班的留学生)穿著一件滿是油彩的罩衫,趿一雙便鞋,嘴里嚼著口香糖,正為自己畫面上缺少層次,色彩的貧乏而憤憤不平,索性停下畫筆,操着一口结结巴巴的非洲普通话,頑強地與站在旁邊的老揭揭大師爭辯:“維甚麽窩看不到他的臉上優你畫的這些綠色?”老揭则不厌其烦耐心解釋,。。。那是環境色景物關係和層次的問題等等。。。這時,油画课老師走上前來,對比著老揭和阿姆巴的畫面,發表了一段精彩絕倫的訓導,全班同學遂順勢圍上前來。老師的訓導果真生動明瞭。只見他張開左手五指,小指在前,食指在後,大家便一下子明白了這手指的前後關係。這時,只見老師說道:記住,這就是層次。很簡單:黑白灰,天地景,遠中近。”

大学时故作深沉老成的“文艺青年”老街

四年在京城南锣鼓巷的学习生活让老街这个南方伢子极大地拓展丰富了视野,奠定了他之后艺术创作的坚实基础,是他从一名业余美术爱好者变身为职业艺术家和艺术教育家的新起点,从而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开启了他在人生道路上新的历程。

1982年春,老街以全系唯一的一位四年全优生(除体育外)获得舞台设计学士学位。 被分配到湖南大学任教。

新历程上的职业生涯

老街毕业后参与创建并任教于刚刚成立的湖南大学工业设计系, 这是全国首家成立的工业设计专业。从舞台美术专业转到工业设计专业这个全新的领域,对老街是个挑战。当时在全国范围内这个新专业都处于发展的初期,即缺乏师资又缺乏教材。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只能自己做开拓性的工作。老街不放弃任何机会参加各种工业设计专业学习班,聆听日本,英国的专家讲课,阅查国内外资料,潜心钻研,编写教材,边学习边上课,在他到湖大任教的下半年就给82级的工业设计新生开了课。很快,他就在这个崭新的领域取得了话语权,创作出版了工业设计的专著《工业设计表现图技法》、《当代平面设计名家名作》。 这些教材至今仍然被工业设计专业的学校作为教科书。老街毕业后不久就成为设计基础教研室主任,并很快被晋升为副教授。

老街1987年获国家奖学金赴瑞士洛桑美术学院进修。1992年应邀赴美,先后在奥本大学与乔治亚理工学院交流讲学。1994年获乔治亚理工学院工业设计硕士学位。

1995年至1996年在佛罗里达州 Presentation South Inc.任设计师。1996年至2004年任聘为美国迪斯尼电影动画公司高级美术师。先后参与动画片《 Mulan》(花木兰)、《 Tarzan》(泰山)、《 Lilo and Stich》(星际宝贝)的设计及制作。并出任《 Brother Bear》(熊兄弟)背景艺术风格总设计。

2004年至2007年任职美国福克斯 Blue Sky Studios动画工作室原创部。参与《 Ice Age2》、《 Ice Age3》、《Epic》 等影片的设计原创。2011年至2012年应聘为美国顶级动画特效公司“数码领域(Digital Domain)”艺术指导和资深原画师。他曾应邀到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湖南电影学校、台湾云林国立科技大学、网易在线游戏部等院校单位进行交流讲座。退休后还受聘为中国几家新建的大动画公司的艺术顾问,为中国方兴未艾的动画事业添砖加瓦。

除了在动漫领域做出令人羡慕的成就, 老街还坚持业余油画创作,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很多作品获奖。

2001年, 油画肖像《 The Mask》获美国艺术家杂志肖像画竟赛第三名。2002年, 油画肖像《 Katherine》获美国肖像画家协会国际肖像画竞赛优胜奖; 油画风景《 Morning Sunlit Hollywood》获美国国际艺术家杂志风景画竞赛前十名优胜奖; 油画风景三幅入选全美国家公园艺术展, 其中《怀俄明金秋》获最佳风景画奖。2003年, 油画肖像《 Magnolia》获美国肖像画家协会国际肖像画竞赛二等奖; 油画风景《高山秋色》及《月初升》入选全美国家公园艺术展, 其中《高山秋色》获评委奖与 Grand Teton Natural History Association收藏奖。2005年, 油画肖像《 Caroline》获美国肖像画家协会国际肖像画竞赛优胜奖。2002年始为全美最大的肖像画公司Portrait Inc. 签约肖像画家。

老街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又是一位多产的艺术家。他出版了《中国当代油画家风景写生画集一揭湘沅》;《世界著名美术馆》等。美术作品多次发表于美国《艺术家杂志》、《西南美术杂志》、《野生动物美术杂志》及《国际艺术家杂志》等专业刊物。

老街是ASIFA (世界动画协会) 会员, 美国油画协会会员, 美国肖像画家协会会员, 美国西南写生画家协会会员。

看着这份令人眩目的专业简历,我对老街的敬仰从心底油然而生。他不仅在美国继续他的油画肖像和风景画的艺术创作并取得傲人的成就,还在新锐和先锋的数字艺术的道路上, 这个被称为年青人的世界中走在行业的最前端。我忽然回忆起十几年前造访湖南大学时,仰视岳麓书院门口的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时的心灵的震颤。 我的外公,和许多仁人志士,一百多年前从岳麓书院走出,走到日本,走到京城 参与了那场番天地覆地推翻满清王朝的斗争; 老街,四分之一世纪前又从人才辈出的岳麓书院(现在的湖南大学)走出,走到欧洲,走到美国。。。。。他天分高,勤奋,且多年来踏踏实实在艺术的道路探索,不图捷径,才取得了这样耀眼的成绩。毫不夸张地说, 他是我们亚特兰大77级群体的骄傲,是我们湖南人的骄傲,也是华人的骄傲。

望着坐在我面前初识不久的老街,尽管头顶那么多光环,他却是一个非常低调朴实,善良又不乏幽默感特接地气的一位邻家大哥一样的兄长。和他交谈不久,我对他最初的敬畏感,距离感就淹没在我们之间的谈笑风生之中了。

回忆起若干年前他在一次接受中国某数码艺术专业期刊的专访时,他是这样款款地谈到他是如何在他擅长的传统油画和后来电影美术创作里应用的电脑艺术这两个相关但又截然不同的领域中逐渐做到游刃自如的。

他说: “ 我90年代初来美国之前, 是个不折不扣的电脑盲, 都不知道如何开机。到美国做访问学者时才开始敲打键盘, 学习使用电脑, 直至90年代中期在乔治亚理工学院学习用Aias和3 D Studio。

传统油画和电脑绘画从硬件和技术层面说确实是两码事,苹果与梨,没得比。对我而言, 差别主要在于对软件工具及技法的掌握和熟练程度。一开始,电脑绘图笔的确不像使用传统画笔那样挥洒自如随意,断乎缺乏那种即兴自然的感觉, 十分别扭生涩, 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摸索和练习, 体会到电脑绘画的特点和妙处,倒也觉得得心应手”。

新一代电脑绘画软件不断的更新进步, 从应用的专业领域和实务角度来讲,是传统绘画工具难以替代的。然而说到底,无论是油画还是电脑绘画作品品相的优劣高低, 毕竟只取决于画家的美学取向和视觉语言演绎运用,而非何种工具。”

“油画基本上是一种个体性强但传达方式相对简单的视觉艺术。 动画,尤其是当代的动画电影则是容量大得多的综合性艺术载体,而且是一种庞大的团体性创作行为。在像 Disney这样的大公司, 专业分工很细, 每个不同的部门都需要非常专精的创作人员。作为一名画家,我的专长只是恰好适应于电影创作的某一部分工作。如前所说, 虽然传统美术和动画电影美术有不同的语言形式, 但是其造型原则及美学理念则大同小异。我在动画界从业这些年,主要还是以平面绘画以及原创为主, 这和我先前的专业积累和手头功夫结合得倒很是自然贴切。”

“就个人而言, 《 Brother Bear》是我投入精力最多的电影, 它是我在迪斯尼(Disney)参与制作的最后一部传统动画大片。我在该片的前期阶段就加入了这个项目的原创团队, 当时我正在参与动画片《Lio And Stich》的背景绘制工作, 《 Brother Bear》的导演们看好我个人的风景油画的风格手法, 希望《 Brother Bear》这部以北美大山大水自然风光为故事场景的电影具有更丰富生动的写生油画的质感, 因此把我从《 Lilo And Stich》调来为该片的视觉艺术风格设计定位。创作前期我们还远行到大西北人迹罕至的深山峻岭中写生采风。这部片子的场景80% 是传统手绘丙烯画, 小部分是用3D的电脑画模仿写生油画的风格完成的。我从原创一直到杀青封镜, 花了不少气力, 做了相当多的工作。

另外,我参与制作的第一部3D动画片,是离开 迪斯尼(Disney)后在20世纪福克斯的蓝天工作室(Blue Sky Studio)的《冰河世纪-2》 ( Ice Age2)。前期大量的场景概念画、这部片子的整体色彩计划, 以及大部分镜头色彩稿无一例外是我用电脑Photoshop绘制完成的,这也是我的一段印象深刻的工作经历。”

老街在户外油画写生
老街在Disney动画电影公司进行动画片场景创作
老街在电脑上进行数字艺术创作
老街和他写生班的学生们
老街在肯尼亚与动画电影主创团队采风

除了在公司进行动画片的美术创作工作,他在业余时间坚持油画创作,他自诩为“周末画家(weekend painter)”, 另外,他还数次应邀到各地的油画写生班给职业和业余爱好者们进行提高训练,就像当年他尊敬的钟老师做的那样。

在我的采访结束前,我问老街:“一位从业余画家干起的美术家, 求学时主修舞台设计, 毕业后在大学任教, 出国后又成为动画美术师, 现在又成为自由职业油画家,这人生真正是丰富多彩,斑斓炫目! 在这诸多身份中,您最喜欢哪一个?您觉得哪个身份最贴近“真正的自己”?

老街说“我做过工,上过学,教过书,搞过设计,做过动画,现在又专注架上绘画,回顾一路走来,的确是迁回曲折…虽然其中有些并非是完全情愿的随遇而安, 但对每件事情我自认都还兢兢业业。不过说到底,我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不甘断念的还是一个油画情结。其实我挺喜欢安迪沃霍(美国著名画家Pop Art代表人物)的一句话:为什么人们总以为艺术家与众不同,在我看来只是一份不一样的工作而已。在这个世界上能把爱好和谋生相结合的人确实不多,我现在能够做自己喜爱的事情还能以此为生, 实在感到老天待我不薄, 十分幸运。”

老街,这个从湘西安江镇的青石板的老街上走出来的湖南伢子,把脚步踏到了历史悠久的长沙的坡子街,又迈到举世闻名的北京长安街,乃至后来的美国迪斯尼乐园的米老鼠街,这条老街脚下的长街还在延伸着,通向永无止境的新的艺术境界。

老街献给77级的一份礼物

2017年,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的37名77级的同学们为了纪念高考40周年,集体编辑了一份纪念册。在这份二百多页的纪念册里每一位77级的同学都送来了自己最具代表性的艺术作品。这个群体真是群星灿烂。看他们的作品集,就像欣赏当代艺术大师们的经典作品,赏心悦目。

我们亚特兰大77级的揭湘沅(老街)的作品,理所当然地收藏在这个纪念册中。征得老街同意,我将作品集中有关老街的作品和人物介绍收在此文中,算作老街送给亚特兰大77级群体的一份礼物。

参考资料

  1. 揭湘沅,https://baike.baidu.com/item/%E6%8F%AD%E6%B9%98%E6%B2%85
  2. 钟以勤,https://baike.baidu.com/item/%E9%92%9F%E4%BB%A5%E5%8B%A4
  3. 李自健,https://baike.baidu.com/item/%E6%9D%8E%E8%87%AA%E5%81%A5
  4. 缅希柯夫在别留佐夫镇,https://baike.so.com/doc/408848-432995.html

注:本文中的所有照片及画作均由揭湘沅先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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