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何所依 (作者:雷智貴)(美國美中報道)

那天,我死了,家裏人說,選塊墓地,把我埋了。
埋在哪兒呢?大家為難了。遂問我。我也不知。便去問那個白鬍子老頭。那老頭長得像一頭雄獅,據說是德國的一名政治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還是哲學家。有著作《資本論》和《XXX宣言》。了不起!他見了我,問,你是布爾什維克嗎?我搖了搖頭。他說,你不是布爾什維克,我這裏沒法收你呀。是的,我不懂政治,不懂經濟,不懂哲學,況且我不曾舉起右手在那面旗幟下宣過誓,他怎麼能收我呢 ?
我又去找耶穌。耶穌說,你信基督嗎?我一生從未受過洗禮,也未唱過讚美詩,還有,那本叫《聖經》的書,也未翻過一頁,從來就不會說”哈利路亞”。見著耶穌,我搖了搖頭。可他也一臉無奈:孩子,你入不了天堂,你的靈魂未接受過洗禮。
我想,上不了天堂,下地獄也可。我便去找閻王。閻王可是主宰陰界的大王,他那形象實在太可怕了,猙獰的面容,半青半黑的,嘴巴外露出兩顆獠牙,誰見了全身都會發抖。據說到陰界的人是要過鬼門關、奈河橋的,小鬼抱你的腳,大鬼鋸你的腿,還要經地火煎熬……
閻王問我生前是幹什麼的,我說拿筆桿子的。”哦,還是個酸秀才!”他從獠牙縫裏吐岀陰冷得令人倒退的聲音。
“不,我與那些秀才不一樣,我不酸”。我竭力爭辯。
“不酸,好吧,今晚用來煮酸湯火鍋試試”。古時在黔地,缺鹽,夜郎王便制酸煮火鍋,以解除食菜無味之苦。於是沿至當今。豈知,地下閻王也曉得。
無奈,上天無門,馬克思也不要,我只好同意閻王的提議。
於是,小鬼們忙壞了,架起一口大鍋,抱來幾捆乾柴,著實要將我丟在鍋裏熬酸湯了。看見那口燒滾了開水的大鍋,我緊閉雙眼,不想等小鬼們把我捆了,我索性跳下去,本身就是要下地獄的,下地獄還要下油鍋,這還不是油鍋,有什麼可怕的。我咬了咬牙,縱身一躍,只見那翻滾的鐵鍋上面騰起一股白色的煙霧,我在裏邊滾了幾圈,分明聽得見閻羅們的笑聲。我睜開眼睛,看見大鬼小鬼們張開血盆大口撕咬著我的大腿,我的胳膊。他們有的拿著刀叉,有的拿著板斧,分享著我的肉身,有一個老鬼咬著我的肋骨,還發出清脆的響聲。鬼兒們大快朵頤,個個吃得笑哈哈的,肚兒脹鼓鼓的。
“好吃嗎,不酸吧,這下可以收留我了吧?”面對露出獠牙發出笑聲的閻王,我大膽的問。
“NO,NO!”,閻王操著英語說。我靠,當今閻王爺都與時俱進了。
“為什麼?”
“你不酸!秀才本身就是要酸的,你不酸我留你幹什麼!”
閻王說的有道理,酸秀才酸秀才,秀才就是要酸,如果當秀才不酸,連閻王也不要。
馬克思不要我,耶穌不要我,閻王也不要我,來世我連投胎的機會也沒有了。我納悶,我痛苦。
魂兮何所依?
沉思良久,我決意去找玉皇大帝,據說他權力無邊,上掌三十六天庭,下轄七十二地,掌管神、仙、佛、聖、人間、地府的一切。
怎樣上天去見玉帝呢?據說他生在夏曆正月初九,我想就等到正月初九這天去吧,他過壽辰,擺壽宴不至於謝絕我。我還想給他送點禮物,送什麼呢?黃金珠寶他不希罕,送點名家的字畫吧,於是我想到了畢加索,華君武,唐伯虎,也許他會喜歡。正猶豫,天空霹靂一聲裂開一道口子,一個金晃晃影兒踩著祥雲飄然而至,原來是吳承恩家裏的孫猴子。那猴兒像知我為難,開口道:”恩人,我於花果山采些蟠桃予你,帶去見玉帝吧。”
我不解,面對猴兒道:“大聖,我何時有恩於你了?”
猴兒道:“我被壓在五指山時,是恩人常雇人給我送些吃的,此生之恩讓我沒齒難忘。”
我想起來了,那猴兒被壓在五指山時,我見他可憐,常派人給他送些瓜果。未曾想,幾百年過去了,他還記得。於是我便對那猴兒道:”大聖有心,那可好,老翁謝了!”
於是,值正月初九那日,我提了一籃壽桃,去到天庭見玉帝,玉帝見人間有凡人送蟠桃賀壽,大喜。即令左右大臣邀我入座,且噓寒問暖,好不熱情。此時此景,讓我回想起見馬克思,見耶穌,見閻王被拒的難堪局面,好生羞辱。我一個庶民,一生從未做過一樁壞事,從小便聽爺爺奶奶的話,連螞蟻過路都讓著點,不曾踩死過。豈知到頭來連靈魂都沒人收留。我終於敢放聲大哭。玉帝見我哭得傷心,關切地問我為何如此這般。我便一五一十向他陳述。我說,我死了,靈魂都無人要,不知寄放何處。馬克思不要,耶穌不要,連閻王也不要,下世何從投胎?
玉帝聽了哈哈大笑,那笑聲足以把天庭震塌。於是開口道:”貴賓這般有禮,在我萬歲壽誕之際,送來壽桃,令朕感動。今天便把這九天壽酒喝了,待明兒我令手下將你送至靈魂永存爐,將你化了。化為灰燼,你便與我天宮中各位大臣一樣,都是我天宮中永不磨滅的一粒塵埃”。
我終於醒悟了:來生來世,生生息息,何人逃得過?何人又不都將是宇宙間的一粒塵埃呢!
魂兮何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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