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大学之梦 (续篇) The Lost and Regained College Dream (Cont.) 郑 滨 耀(美國美中報道)

【前言】
为纪念中国1977年的高考,我写了《失而复得的大学之梦》。该文由亚特兰大中文媒体于2019年8月至11月分上、中、下三篇连载,之后亚特兰大77级同学会所编的《回眸》一书将全文的压缩版收入。在这期间,不少读者给我发来热情洋溢的邮件和微信,其中有我在大学的老同学、亚特兰大77级同学会的新朋友、亚特兰大民乐团的老师和乐友们,还有年轻的中小学教师,对文章的纪实性和亲切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回眸》编委会和责任编辑刘涵华、易树人两位老师,对全文的修改完善提出了宝贵的意见,并对文章的文学性给予了肯定。在此我谨致以衷心的谢意!
文章虽以中文写成,我的直接领导、肯尼索州立大学中学教育系系主任Dr. Wendy Sanchez看到三个整版的文字与图片,了解到文章的教育主题和我的经历,非常高兴。我告诉她,网上可以找到这三篇独立的文章。
2020年春《回眸》书稿审稿期间,我受责任编辑、文学家刘涵华老师的启发,经该书主编同意,在文章已超过篇幅限制的情况下增写了后记,即这个续篇的简写版。这些挥之不去的记忆,是我大学之梦的延续,值得记叙。此次整理,虽然作了补充,但提及的不少人和事,还是未能详细叙述和展开,留下了些许遗憾。

在华中师大接待外宾 (1987年秋)

在桂子山
1978年3月5日,在热切的期盼中,我收到了华中师范学院外语系的录取通知书。虽然不是第一志愿北京外国语学院,也不是第二志愿武汉大学,我一样地激动、一样地高兴,因为在湖北人特别是教师的心中,“华师”也是神圣的知识殿堂。
告别了杨湾职工子弟中学,一个让我体验了教师的责任、也锤炼了我的意志的熔炉;告别了荆襄磷矿,一个让我感受了工人的荣耀和艰辛、送我走上发展之路的第二故乡,我取道钟祥和天门,回到沉湖之滨的家乡。
在老家只待了一天。来不及向关心我的领导和乡亲们告别,更没想到像现在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一样设宴庆祝,第二天,3月15日清晨,我带着简单的行装,踏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之路。中午时分,我登上了从仙桃开往武汉的长途汽车。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格外清新。公路两边的梧桐树沐浴着春天的阳光,返青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远处的平原和山峦,像一幅幅美丽的画卷,展开着、变幻着。我瞭望着窗外,多少年来曾经的遗憾、迷茫,还有忧伤,都不再萦绕,铺展在眼前的是一条宽阔而全新的路。
下午,当汽车鸣着喇叭,缓缓驶入武昌长途汽车总站,前来迎新的华师外语系的同学,拉着印有校名和 “热烈欢迎新同学”的大红横幅,还有一辆红蓝相间的大巴校车,已在那儿等候了。
华中师大校园绿树成荫、桂花飘香,并以“桂子山”作为地标而闻名。在那儿,我和外语系77级的一百二十多位同学朝夕相处,度过了四年难忘的大学时光。

随美国教育代表团在南京大学

我编在7702班,第一位老师是张惠珍老师。不久,通过年级的专业摸底考试,我进了新组建的年级快班7705班。我们先在李维光、廖文渊、黄中强、马喜新、方水清等老师的指导下学习英语语言,高年级时在唐长荫教授、李定坤教授,以及来自美国和新西兰的专家指导下学习英美文学和翻译。老师们教学严谨,对我们关怀备至,令我难忘。
1982年春,我毕业留校在外语系工作,并在武汉成家。
1985年,华中师范学院更名为华中师范大学,邓小平在百忙中欣然为之题写校名。我作为青年教师,亲历了那个百废待兴、充满激情和希望的年代。
1986年,我获得英语讲师职称,教“公外”英语和教育系的英语选读课程,同时在备考英语专业硕士研究生。每天,我用自行车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听她讲班里有趣的故事,享受无比的天伦之乐。
那年9月的一天,系里请一位美国专家为青年教师上文学课,我用英文提了个问题。没想到,坐在旁边的是刚从美国回来、曾任驻美使馆教育秘书的外事处新任处长杨亲德老师。只见他扭过头来,微笑着朝我看了一眼。几天之后,分管外事的王秋来副校长找我谈话。就像在荆襄磷矿时动员我去师范学校学英语的领导一样,王校长高兴地说:“我们知道你在准备考研,但现在学校外事处急需一名英语专业教师,我们想调你去那儿工作一段时间,是借调,只三年。三年后送你出国留学,读研和出国一步到位。你看如何?”
当时,外语系的青年教师对外事工作大多不感兴趣,有人说那是“为人作嫁衣裳”。可是,我没有多想,愉快地接受了调动。

在武汉联合主持中美教育论坛

一个人的成长与发展,会经历许多地方、许多领导和同事,但是特别关键和难忘的也许不多。在华中师大外事处工作的三年,无疑影响了我的一生。我能将英文付于实践,还有机会接触到许多部门,上至国家教委(教育部)和湖北省外办,下至学校的汽车队、电传室,还有外专楼;对于校内的行政处室和和专业系所,也有直接的联系和了解。接待外宾、参与会谈,让我开阔了视野,学到了不少知识,还了解到基本的外事礼仪。
工作中的所见所闻,特别是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教育代表团和专家教授,让我对教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决定放弃多年喜爱的英文专业,改学教育理论及相关学科。
特别难忘的是为老校长、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先生作外事接待与会谈口译。章校长儒雅温和,讲话条理清晰,既敏捷又显轻松,坚持原则却还略带幽默。在他身边工作,就如同跟随着一位难得的导师。若干年后,我回母校看望老校长,他高兴地回忆起80年代访问美国、建立交流项目的情景,并称赞随行的外事处花海燕(和我同时留校的同学)“很厉害”。他话峰一转,指着我微笑着说:“你也很厉害!” 很多年过去了,老校长的话一直激励着我克服困难、不断进取。
我和杨亲德处长同在一间办公室,在他的指导下负责国际交流项目。为章校长和杨处长起草对外英文信函和电文,是我日常工作的重要内容。
心理学认为,对于业绩的认可能给人以继续前进的动力。那时,我只想把工作做好,却意外地收获了这种认可。美国东密西根大学的美籍华裔教授刘杰元先生来访,私下告诉杨处长:他们与中国多所高校有交流往来,其中来自华中师大的英文信件写得最棒。杨处长向学校领导汇报了这一信息,回头对我说:“小郑,这些信件都是你写的呀!”
赴美留学
1988年秋,学校通知我:来年秋季派我赴美留学。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去耶鲁大学作访问学者,为期一年,不需任何考试;二是去孟菲斯大学 (University of Memphis) 读学位,需考托福和GRE,并需获得孟菲斯大学的录取。带着自信,我选择了后者。
那年冬天,我参加了国家教委在武汉大学举办的公派留学人员短期培训班,并在那儿通过了托福和GRE考试。随后不久,孟菲斯大学研究生院发来了录取通知,国家教委给我寄来“攻读博士学位,为期四年”的批文。

在北京大学演讲,接受陈向明教授赠送北大纪念品

1989年9月10日,我在首都国际机场与太太和女儿告别,开始了漫长的留学旅程。抵达旧金山机场,大学的老同学、中国驻旧金山总领馆教育领事张金顺同学在那儿迎接,并为我购买到前往孟菲斯的机票。第二天下午,我来到密西西比河畔的孟菲斯,导师 Dr. Henry Zurhellen 将我从机场接到留学生宿舍。学校已经开学了,我赶紧找到教学楼,去听当晚的“教育统计学”–导师为我安排的、一门我浑然陌生的课程。
我在Henry Zurhellen, Dianne Horgan, Jerry Borne, Stephen Ross, Karen Weddle等知名教授的指导下学习,1991年春获得教育基本理论–教育的文化基础 (Cultural Foundations of Education) 硕士学位。接着再考GRE,进入博士学位项目。
虽然是单位公派,其实也没有真正的“免费午餐”。我每周为学校提供20小时的工作服务,先是在外语系教中文,后来做教育学院电脑室助理和导师的教学助理,以此获得奖学金。整个学习过程可谓是半日制的。

在桂子山与同学相聚 (2017年冬)

学习和工作的压力大,我失眠了。同时,特别想家–思念故乡、思念亲人、思念领导和同事。时逢华中师大王庆生校长率团访美,给我带来翠绿的茶叶。就着清香的绿茶,我奇迹般地消除了失眠。《人民日报》(海外版)留学生专页以“萍踪忆语”发表我的散文《茶的思念》。

我的学习得到了太太的理解和支持。她作为陪读带着女儿来美,一边自学英语,同时全日制工作,保证了我的学业圆满完成。1996年12月,我获得孟菲斯大学教育心理学与研究博士学位,教育学院为我安排了春季学期的临时教员工作。

1997年夏天,我在田纳西州长学校国际研究分校教中文班,这是美国培养高才生的高中生夏令营。当时,正值香港回归祖国之际,孟菲斯市的华人举办了盛大的文艺晚会。我参加了民乐合奏,还第一次登台独奏,演奏了二胡曲《良宵》和《山村变了样》,并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感文《二胡声声道乡音》,留下那段历史珍贵的回忆。

教学与研究

华中师大的几任领导对我的学习都十分关心。我学成后是回国任教还是留在美国–他们欢迎我随时回去,但尊重我的选择。教育学院孙绵涛院长来信说,如果我回去,学校会好好安排。其实,来美时我是打算学成后回华中师大任教的,但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我最终还是决定留在美国继续发展。

也是在1997年夏天,我收到了肯尼索州立大学 (Kennesaw State University) 的助理教授聘书。离别孟菲斯之前,导师Dr. Dianne Horgan和Dr. Henry Zurhellen 分别为我们全家饯行,送我开启在美国的教育生涯。

参加亚特兰大民乐团在2019亚城中秋文艺晚会上演奏《鸿雁》

为感恩中国对我的的培养,感恩美国为我提供深造和发展的广阔平台,我在从事教学的同时,关注中美两国的教育发展与合作,并希望为之尽力。1998年,我参加了在华盛顿举行的国际教育论坛,随后发表论文《美国中小学教师危机及其对中国师范教育改革的启示》(见人民教育出版社:《世界教育发展趋势与中国教育改革》),提出新世纪到来之际,中国应尽快提高教师的整体学历标准,受到中国教育界和决策部门的重视。两年之后,华中师大新任校长路刚先生在教师大会上提到这篇论文,称之为学校的骄傲。

2001年春,应“美国国家教学标准委员会”和美国“人民大使”(People to People) 协会的邀请,我参加美国教育代表团访问北京、南京和上海,并在北京师范大学举行的“2001中美教育论坛”上作学术发言。在二十多人的代表团中,我是唯一的华人。我问领队,“你们是怎样选择了我?”领队回答说:“是基于你的背景、经历和专长 (background, experience, and expertise)。”次年,我担任“美中教育联合会”副主任、国际学术会议负责人、会刊《美中教育》主编。

其后,我多次回国,应邀到华中师大、西南大学、湖北第二师范学院、华东师大等学校访问讲学,并受肯州大教育学院历任院长之托,代表美方在武汉、成都、上海等地联合筹办国际学术会议。我有幸结识了孙绵涛、范先佐、涂艳国、张诗亚、邵千钧、熊华生、李家成、杜时忠等杰出的学者,和他们一起交流教育创新的思想,分享中西文化的碰撞。这期间,我做的“中美教育改革比较研究”获肯尼索州立大学“国际研究奖”。

从2013年起,我先后到浙江农林大学、山东大学、中国石油大学(华东)、山东英才学院、湖北第二师范学院作“大学教学法”讲座,探讨大学青年教师的职后培训。我的这些努力受到国内学校的欢迎,并得到肯尼索州立大学的支持,肯州大教育学院院长Dr. Arlinda Eaton对我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授予我“国际教育杰出贡献奖”。

2015年5月25日,应北京大学教育质性研究中心主任、教育与人类发展系系主任、著名学者陈向明教授的邀请,我到北大教育学院做了一场学术报告 –《建构主义理论在教学中的应用》(Constructivism and Its Applications in Teaching)。来自北大、北外及其他院校的六十多位教师和研究生到会,并展开热烈的讨论。我领略了北大浓郁的学术氛围,不经意中,也圆了到北京上大学的美丽梦想。

音乐与写作

音乐爱好带给我美的享受,还让我的教学与社会活动略带个性和文化色彩。我参加了“亚特兰大东方之声合唱团”和“亚特兰大民乐团”,先后在艺术家陈静薇、龚晓红、李倩、催仙玉、胡培栩、刘志侠老师的指导下学习乐理和美声唱法,在杨春、王智宏老师的悉心指导下学习二胡,并有机会近距离欣赏民乐团各位老师的精湛演奏。参与演出活动的组织和筹备,我还结识了旅美歌唱家宋扬、音乐家浦立伟、主持人莫光远、话剧导演Pam Joyce,还有音乐教授王培喜。

和这些艺术家们在一起,聆听他们的指导,领略他们的才华,他们对中西文化交融的投入与执着,让我耳濡目染,受益匪浅。我还认识了众多和我一样热爱音乐和文艺的朋友,他们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给了我许多启发。我将自己的习得以音乐元素融入学习理论和多元文化课程,鼓励师范生发展特长、丰富教学,受到学生们的欢迎和领导的好评。

年轻时,我曾想过学中文、当记者。现在,参与文艺社团和同乡会等活动,我有机会为《美中报道》《神州时报》《联华报》《世界日报》《亚特兰大新闻》《北美酷播》和“亚特兰大168网”等媒体义务采写通讯,还以特约记者身份为《新报》专题采访和报道。写作所及的人和事让我感动,并让我走近各领域竭诚敬业的华人,还有众多喜爱东方文化的美国人民。

【结束语】

追逐大学之梦,我感悟到人生的幸福源于学习;实现美好的梦想,离不开时代给予的机遇和许多人的帮助。我感恩所有关心和支持我成长与发展的善良友爱的人们!感恩给予我宝贵支持和真挚友谊的朋友们,还有时常牵挂着我的亲人。

本文上篇于2019年8月发表,时逢我的女儿顺利完成医学院的住院医师经历,正式走上美国医生的工作岗位。我感动于女儿长期的不懈努力,为她的成长和进步而骄傲!我祝福女儿,同时祝愿中美两国的青少年都能实现自己美丽的大学之梦,克服艰难、跨越坎坷,而且学习快乐、前程似锦!

(作者是肯尼索州立大学教育心理学与研究教授。Binyao Zheng, Kennesaw State University)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