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飘》到决定美国参议院命运的乔治亚州选举(美國美中報道)

估计很多人看过美国电影《乱世佳人》,却没有读过原文《飘》这部小说。1939年上映的《乱世佳人》,票房经受了百多年考验,在1998年被美国电影协会列入20世纪最伟大的100部电影之前第四名。然而,只有读过小说才知道,这部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实际上是从南方奴隶主的立场,描述了南方人为捍卫自己的家园和权力(拥有和使用黑奴耕种生产棉花)的抗争。如果电影没有将小说非常鲜明的政治立场淡化,突出贯穿全书的爱情视角,恐怕无法在电影史上立足如此之久。

《飘》作者在乔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故居

        我认为书名《随风而逝》的翻译比《飘》要更加到位地表达Gone with the Wing的内涵,而《乱世佳人》就纯粹是中文电影商业推广所需要的吸眼球标题。抛开作者的历史局限性另作别论,仅从小说生动描写的生活细节,人物性格,历史事件,成功的情节构思,直观地反映南方奴隶主的心态,作者玛格丽特米歇尔用文字为后人留下一幅消失了的南方奴隶主庄园社会生态图。而故事发生的地点,就是今次决定哪个政党将控制美国参议院的乔治亚州(的参议员选举)。
        乔治亚州两个参议员位置的竞选揭晓之日,美国人民的关注点都集中在这个州。两个共和党候选人只要有一个胜出,共和党就将控制美国参议院,而民主党则需要两个候选人都胜出,加上副总统一票,才可以控制美国参议院。而今后拜登政府能否通过各种经济、救援、环保、司法任命方案,都悬于乔治亚州这一役。到本文截稿之时所获得的消息,是民主党两位候选人都将代表该州进入美国参议院 –今次美国大选最后一只悬在人们头上的皮鞋终于落地。
        如果关心美国自十一月大选以来各种政治活报剧的读者,应该知道乔治亚州在经历了重新手工点票依然判拜登胜出之后,川普– 想在1月6号美国国会通过各州选举人票之前捞最后一根稻草,上周末给该州的州务卿(共和党)打了一个小时电话要求翻盘,州务卿一一驳回了他推翻该州选举结果的每条理由之后,他仍然坚持要州务卿想办法“找出”一万多张支持川普的选票,因为“我就差那一万一千多张票”。州务卿说那你就去告我吧,川普说,“已经没有法院接受我的起诉了“。 此电话录音流出之后,川大王真的是连“皇帝的内衣”都被自己脱掉了。川普一直到该州为两个共和党候选人拉票,希望至少维持共和党在参议院占多数的席位。可以说,川普为挽救自己大选失败的所有尝试都在乔治亚州划上了句号。
        乔治亚州之所以成为今次大选最后的战斗焦点,其南方政治文化的代表性可见一斑。
        我对美国南方文化从来好奇,游历南方,遍读南方作家作品和史书,接触南方人。可以说,现代的美国影视和出版物已经看不到像《飘》这样的作品,随着历史的发展进步,认识到了南方庄园奴隶制度的不人道,大量作品反映奴隶制度黑暗面的作品出现。这种现象,当然也掩盖了隐藏于民间的另一种文化,这就是《飘》里面描写的那种随风而去的社会所留下的历史沉淀,这里面隐藏着南方白人深重痛苦的失落感。这种沉淀是隐形的,一百多年来像一股暗流,在那些失败者的后代中间涌动,不时顽强地冒出地面,喷发出仇恨的火浆。
        当作者米歇尔1900年在乔治亚州的首府亚特兰大市出生,南部战争才过去四、五十年,她坐在祖父辈膝盖上听了无数亲身经历的战斗故事,在祖母对旧时代的怀念陈述中长大,她一直长到十岁接受外界读物,才发现他们给她讲述的战争英雄事迹:是一场战败的历史,她周围的南方白人无法接受解放黑奴的事实。这个震撼可以说是她写作《飘》的起因 – 她留下了一段从失败者立场描叙那段历史的记录,并且真实展现了庄园主们田园诗话般世界被摧毁的过程。今天重读这本书,不能不想到这些南方庄园主的后代,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们有多少是把历史已经抛在后面,有多少沉默地继承了那种失落的骄傲和挫败感?

举着各种白人极右保守组织旗帜袭击国会的川粉们

        政治时评家用从全球化对美国下层白人经济利益的冲击,分析支持共和党和川普的南方州和锈带州选民的心态,认为这些人因为社会地位下降,心理失衡,才投向川普,并在他引导下将怨恨发泄到移民群体。从锈带州出来的耶鲁学者根据亲身经历写的《乡巴佬的哀歌》,也印证了经济地位下降的下层白人的现实处境。但是如果你了解1930年代经济大萧条下美国白人劳工阶级的生存状态,读过史丹伯格《愤怒的葡萄》,便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生来小康的经济阶层 ,他们是在罗斯福新经济政策之后,借美国二战前后的经济发展才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就业和社会福利保障,多年来也是拥戴民主党政策的选民。所以仅仅用过去二十年全球化对他们经济地位的打击,恐怕不能完全解释他们为何对川普一摇种族主义大旗就蜂拥而上的狂热。

而如果你读了《飘》,就会发现,其实南方白人失落社会地位和骄傲,发生在1865年他们向林肯的军队投降,结束南北战争之际。那种沉重的挫败感,来自豪华的住宅被战争的大火烧毁,来自失去了草场上成群的牛羊和棉花田里大量无偿劳动的黑奴,从笙歌燕舞衣食无忧锦衣裘嚢车马出行的主子,突然变成身无分文要靠一双不会劳动的手活下去的农工。哪怕不是富有的庄园主,小农耕作户,也同样失去了他们优越于黑人的社会地位。我们说的是整整一个统治阶级被推翻了,原因是他们并不认为黑人需要解放,也不认为奴隶制度有什么错误,他们宁愿国家分裂,宁愿拿起武器牺牲无数男人的生命,也要维护那个对他们来说是合理的社会制度,谁要求改变,就是对他们人权和产权的侵犯。

1860年南方军队的旗帜被川粉昨天举着到美国首都攻入国会

        这段独特的历史是其它西方民主国家没有经历过的,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种族问题在今日的政治生活里具有如此重要的影响。白人种族主义这个名词后面除了有无数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阐述分析,有活生生的一大群人,有超过百年还没有消化的历史沉淀,四百年将黑人当作畜生奴役的历史,这种不服和不认输,在黑白人群中间架起了一道根深蒂固的藩篱,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翻过这道藩篱。当有人出来唤醒白人心底被压抑的那股骄傲,那种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满,那种对非我族类夺走了我原有的优越地位的恐惧,他们的爆发力是巨大的,就像当初他们的祖宗拒绝给黑奴予人的待遇,宁愿发动战争来捍卫他们自认为是天生的主子权力。

        川普搅动起这股沉渣,将其变为自己的政治资产,但是今次他在乔治亚州屡招挫折的事实说明,哪怕是奴隶制阴魂不散的堡垒,种族主义极右保守势力一百多年占主导地位的地方,也在发生变化;哪怕是共和党的地方政客官员,也有头脑清醒懂得要保护民主制度和与时俱进。
        昨天美国首都华盛顿涌进来打着各色旗帜的川粉,他们要推翻建国以来的民主选举制度,他们的口号是保护川普的位置就是保护美国的民主,他们甚至冲进了国会,让国会暂停了工作。但是如果你留意他们举着的各色旗帜,无一不代表各州各类白人种族主义人群,当然也少不了1865年投降失败的南方军队大旗。他们以为可以用武力左右民主政府的运作。其实米歇尔《飘》里有远见的南方人已经总结过这些人的行径,“这些人总以为他们可以留住他们的时代,宁愿牺牲他们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和利益来留住他们的时代,最后的结果是把大家都毁了。”
        万幸的是今天的美国已经不是160年前的美国,美国人民选择了抛弃川普和支持他的共和党,至少赢回了两年的时间,让拜登和一个会与他合作的国会两院一起将美国带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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