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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富 汗 的 真 相 !(美中報道)

坎大哈的艾哈迈德·沙阿陵墓

闊過

1747年,統治阿富汗的波斯政權發生內亂,國王被親信殺死,一名負責保護國王后宮嬪妃的守衛軍官,憑一己之力擊退前來騷擾的凶徒,順利突出重圍。這名軍官叫艾哈邁德·沙阿·杜蘭尼,經此一役,一舉成名。

艾哈邁德是個25歲的年輕人,身體高壯,長著一張寬頰大臉,杏仁眼帶著幾分浪漫豪情。在波斯政權內亂之前,他是國王身邊最可信賴的將士,不到20歲,就已統領一支4000人的精銳騎兵部隊。

內亂導致波斯政權瓦解,年輕的艾哈邁德失業了。阿富汗的部落長老們坐下來開會,準備推舉出一位新國王。很令人意外,沒有任何部落威望的艾哈邁德,被部落長老看中,戴上了麥草編織的王冠。史書上說,是因為部落長老看他擁有“貴族和王者之氣”,但實際的情況是這位年輕軍官不僅擁有一支忠心耿耿的鐵騎部隊,而且承繼(暗中搶劫)了波斯國王遺留下的大量財寶。

榮登大寶後,艾哈邁德沒有走專制之路,反而把不同部落的首領團結到一塊,成立9人制的顧問委員會,一起治理國家。

在他的治下,不同部族和諧相處,城市鄉村互通有無,國家一派欣欣向榮之象,說波斯語的塔吉克人、信仰什葉派的哈紮拉人,以及隸屬突厥語族的烏茲別克人,都向年輕的國王俯首稱臣,帝國疆域西至今日伊朗,東至印度河畔,盛極一時。

阿富汗人民,第一次形成民族意識,共同居住的區域也第一次被人叫阿富汗,後人因此尊稱艾哈邁德為“國父”。

當時的阿富汗和今日相比,反差巨大,以至於很多人並不知道也不相信,其實阿富汗祖上也曾闊過。

艾哈邁德治下的阿富汗,是伊斯蘭世界中僅次於奧斯曼帝國的第二大強國,而當時的美國還未建國,英國正跟法國人死磕,剛剛奪取了一小塊印度大陸的殖民權。

激烈反抗的印度土著,把英國侵略者塞進“加爾各答小黑洞”,艾哈邁德率領的部隊卻已經打到印度首都。生氣的英國人廢了一個印度總督,艾哈邁德卻直接廢黜了莫臥兒帝國的皇帝,扶持傀儡政權,佔領印度西部大片領土。

你沒看錯,阿富汗曾經強盛到把印度踩在腳下,能與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現代國家分庭抗禮,同桌而食。

艾哈迈德·沙阿建立的帝国版图

仇恨的種子

只可惜,阿富汗雖然盛極一時,畢竟還是個半奴隸制國家,遇到賢主,勢力可一飛沖天,賢主一死,國家則陷入無休無止的內鬥和衰落。

1772年,艾哈邁德死於頜骨癌,他的不孝子孫為爭奪王位打得血肉模糊,此後半個多世紀,國家陷入綿延不絕的分裂和內鬥,期間一共換了6位皇帝。直到1826年,另一位強勢的皇帝多斯特·穆罕默德登基,才重新統一國家。

多斯特·默罕默德不算是艾哈邁德的直系後裔,但同屬一族血脈,身形瘦長,蓄著長鬍鬚,黑眼珠,年輕時沉溺酒精,當了國王後,整個人變成熟,周圍人都說他言語溫和,是個謙謙君子。

唯一不幸的是他的運氣差了點:

就在阿富汗重新恢復秩序之際,西方尤其是以英國為代表的工業國家,突飛猛進至現代社會,把阿富汗、印度等老弱病殘遠遠甩至身後,更要命的是,在拿破崙入侵的刺激下,阿富汗頭頂上的另一個大帝國也蘇醒了,這就是求生欲極強的沙皇俄國。

當時的俄國,除了黑海有個不冰凍的出海口外,偌大的帝國被常年積雪的北冰洋生生圍成了一個內陸國家,而黑海本身也被陸地包圍無法通達五洋,只有繼續往南擴張,或還有機會奪取阿拉伯海出海口。

但如此一來,勢必威脅英國人佔領的印度次大陸,所以英國人急需在中間扶持親英屬國,抵禦俄國人日益逼近的威脅。

就這樣,夾在兩個大帝國中間的阿富汗成為夾心餅乾,誰都想咬一口。在這種情況下,阿富汗如果國力強盛可左右逢源,可一旦衰落勢必五馬分屍。

當時穆罕默德傾向與英屬印度合作,但英屬印度總督奧克蘭有點不信任他。奧克蘭這人頑固迂腐、疑心重,他認為穆罕默德的個性過於強勢,不太可能聽命於英國女王。

多斯特·默罕默德

與英國人磨磨唧唧的態度相反,俄國人反倒相當爽快,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與阿富汗達成了幾項合作協議。

這下英國人急了。其實此時的穆罕默德依然傾向跟英國人合作,他與俄國人達成的只是派駐使節這類無關痛癢的合作,目的只為挑起英國人的“醋意”。只可惜,英國人不解風情,反而發出言辭激烈的警告信,讓他斷絕跟俄國人的來往。

更蠢的是,剛剛聽聞一點點俄國人的動靜,英國人就迅速找了個替補代理人——舒賈(艾哈邁德的孫子),並利用堅船利炮,把穆罕默德趕下了臺。

阿富汗第一次嘗到“落後就要挨打”的滋味,也第一次見識了現代西方殖民者的槍子,自此埋下仇恨的種子,在傀儡政權統治期間,各地的遊擊戰、刺殺行動此起彼伏。

1841年,被各種刺殺行動弄得身心俱憊的英國人,準備跟阿富汗的部落酋長們坐下來好好談談。會談在一個空曠之地舉行,但剛談一半,兩邊的人馬就廝打起來,混亂中,英國駐阿富汗總督被當場捅死,頭顱被人砍下,掛在了河邊旗杆上。

這次不愉快的談判,把英國人給驚呆了,他們急匆匆命令傀儡皇帝舒賈,出兵鎮壓騷亂,可沒想到,膽小怕事的舒賈眼見形勢扭轉,瞬間從傀儡變成臥底,跟同胞一起舉起了抗英大旗。

混亂中,陷入阿富汗人民戰爭的英國人棄城而逃,包括軍隊、家眷、雜役在內的16500人集體徒步轉移,但走到印阿邊境時,被潛伏在羊腸小徑中的阿富汗人攔截並屠殺。最終,只有一名軍醫僥倖活著離開,其餘的人不是被當場殺死,就是被抓回去當奴隸。

消息傳到英國本土,“紳士們”都怒了,決定實施殘酷的報復行動。

9個月後,兩位英國將軍率領裝備精良的現代部隊,強勢攻入喀布爾,一聲令下,一把火點燃了喀布爾市中心大巴紮,大火熊熊,連帶周邊所有建築瞬間化成了灰燼,城市哀嚎遍野,不少賊凶趁亂搶劫,成千上萬條生命葬送,無數平民失去家園。

泄忿的英國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灰燼,和一個痛恨西方殖民者,視現代西方為洪水猛獸的仇恨的阿富汗。

回首歷史,我們會發現阿富汗的命運,其實都已在這場熊熊大火中埋下伏筆,一直到今天,許多阿富汗人都因為恐懼不願踏入現代社會大門,乃至極端返古,此後這個國家大多數的悲傷和執拗,也都跟此一隱隱作痛的傷口相關。

第一次摩登

為了馴服桀驁不馴的阿富汗人,英國人19世紀80年代又發動過一次戰爭,不過跟第一次入侵類似,除了增強了阿富汗人的仇恨外,啥也沒改變,啥也沒得到。

1921年,西方國家因為一戰弄得精疲力盡,暫時沒有更多精力管轄殖民地了,阿富汗趁機迫使英國人簽訂了一份協議,取得獨立主權。接著是世界經濟危機,然後又是二戰、冷戰,阿富汗得到一段沒有外敵入侵,自主發展的黃金時段,直到1979年蘇聯入侵才戛然而止。

說起來,阿富汗人第一次見識現代生活方式,是在1840年英國人第一次佔領阿富汗期間,聚集在喀布爾的英國人,建立成熟的西式社區,帶來了精美的玻璃器皿、西洋樂器,葡萄酒、雪茄,還舉辦各種舞會、茶會、板球和馬球比賽、業餘戲劇表演,當然還有打扮時髦、從不遮臉的女人。

當時的阿國人跟英國人幾乎零交際,他們在山頂遠遠看著這些西洋人“瞎胡鬧”,並警告所有女人,千萬不能接近這些異教徒,哪怕只是碰了碰肩膀,也可能被視為出軌、淫蕩。

而英國人燒殺搶掠,更讓阿富汗人恐懼西洋事物。直到1901年,新皇帝哈比布拉登基,阿富汗人才有所動心,慢慢打開心扉去接受一些“摩登”器物。

哈比布拉其實個標準的紈絝子弟,沒什麼雄才大略,整日縱情享樂。哈比布拉沒有任何興趣南征北討,也沒有志向搞民族復興,但出於好奇心,卻建立了第一所現代意義上的世俗中學,第一次將數學、外語、繪畫、歷史和西方科學引入了阿富汗,還從國外帶回來幾部電話機,在喀布爾建立了第一個電話網絡。

大概同一時期,阿富汗第一個水電站動工了,城市裏有了電燈,各大城市的電報網建設成型,國王還買了幾臺汽車,讓王公貴族們嘖嘖稱奇,為此他又一聲令下在王宮周圍修了幾條公路。喀布爾儼然有了現代城市的模樣。

哈比布拉更加重要的遺產,是吸引了大量具有世界眼光的專家、學者回到國內。其中一位叫塔爾齊的作家、翻譯家(引入翻譯過凡爾納的小說《海底兩萬裏》、《環遊世界八十天》),成為了皇帝的貼身親信,創辦了一份叫《新聞之光》的報紙,將世界上最新的科技成就、文化革新引介到國內。

阿曼努拉,第一个留下照片的阿富汗国王

塔爾齊憑藉才華吸引了一批青年貴族門生,並將西方現代生活方式介紹給他們,其中一位門生叫阿曼努拉,是哈比布拉第三個兒子。這位未來繼承大統的年輕人,將在幾十年後推行一套阿富汗歷史上最為激進的現代主義改革。

1923年,登上王位不過4年時間,阿曼努拉就決定效仿土耳其的凱末爾,在國內推行一部新憲法,以取代過去阿富汗人一直遵循的宗教法典沙裏亞法。這部新憲法,實際是一部徹底世俗的現代化法典,如果強制實施,勢必一夜間蕩滌所有阿富汗的傳統習俗。

比如新法典規定,禁止酷刑,廢除奴隸制,公民有權舉報貪腐官吏,甚至可直接向國王申訴冤情,禁止過去流行的童婚,規定法定婚齡為22歲,同時廢除女性外出必須戴罩袍的陋俗,規定男人不得干涉女性穿戴自由,還有一些更細的規定,比如禁止鞋商製造老式鞋子,只能製作西式皮鞋,蓄鬍鬚的人不准當公務員,官員必須打領帶、穿西服。

據說為了貫徹這些規定,阿曼努拉會憤怒地闖進國民家裏,強行摘掉婦女的面紗。有一次他撞見一個穿罩袍的婦女,勃然大怒,當場命令婦女脫下罩袍,並付之一炬,弄得她只好赤身裸體跑回家。在國外訪問時,國王和王后都穿著西式服裝,尤其是王后索拉婭多次穿著露肩的薄紗,引得西方八卦媒體一通狂拍。

這樣的西式作風,當然在西方大受歡迎,阿曼努拉也不客氣,趁著西方人高興,順便從德國要回來幾架飛機、一批卡車和工業機械,同時用青金礦石做交換,讓德國人幫著在阿富汗建了一家肥皂工廠。

但是,阿曼努拉顯然走得太著急了一點,這世界上最成功的改革,從來不是這種激進的、渴望一朝變天的改革,而是將改革結合現實,揉入過往和歲月,潤物細無聲。否則,大概率會失敗。更何況,阿富汗還是一個被西方人種下了仇恨種子的國度。

因為激進的改革,鄉下人早已經把阿曼努拉視為“異教徒”,他的妻子露肩的照片傳出後,有人說他不是國王是皮條客,還有人造謠說他建造的肥皂工廠原料是穆斯林肉體。

他的改革觸動了宗教領袖的利益,一名叫舍爾·阿迦·穆賈傑迪的宗教領袖公開反對他,並煽動暴力。但礙於這位宗教領袖的影響力,阿曼努拉不敢直接逮捕,只是暗示他可以到另外一個國家。最終舍爾·阿迦流亡至印度,落腳於德奧班德。

70年後的歷史證明,舍爾·阿迦這次出走,是阿富汗現代史上最重要的轉捩點。

舍爾·阿迦在德奧班德建立神學院,專門鼓吹伊斯蘭教“本來的模樣”,反對一切現代西方事物。70年後,這裏孕育出阿富汗歷史上最知名或也是最致命的恐怖組織,這就是令世人膽寒的塔利班。

1929年,阿曼努拉被一名出身草根的綠林大盜趕出皇宮。此後31年,這名改革家一直在意大利過著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最困難時不得不替人做傢俱維持生計。儘管後來再沒有人想起這位老國王的功績,但他留下的現代化基因,還是深深影響了後世。

黃金時代

後世的君主從阿曼努拉身上學到一點,現代化改革就不能過於激進,至少表面上得順從最多數人的認知水準。阿氏之後的開明國王納迪爾和繼承者查希爾·沙阿,就是這種和光同塵的代表。事實證明,溫和的改革更有效,阿富汗因此進入一段發展最迅猛的黃金時代。

納迪爾不再干涉國民的家庭內部事務,比如該不該訂娃娃親、穿不穿罩袍等等都不在政府管轄範圍了,但公派留學生制度、新聞報紙和電臺、男女混校,以及私營企業等等卻悄默聲繼承了下來。

最有意思的是他還制訂了一部新憲法:規定即使貴為皇帝也應該遵守法律,而且設立了一個類似議會那樣的機構,叫國家委員會,雖然早期成員都是皇室任命的,類似橡皮圖章,但好歹有了一個現代的殼。

查希爾·沙阿上位後,更是賦予議會實權,一半由王室任命,一半民主選舉,同時大開言路,自由派知識份子可以在議會批評皇室親信,還可以辦私人刊物批評時弊。

這段時間,阿富汗最接近西方自由民主政體,整個社會洋溢著一種樂觀向上的氣氛。直到國王的堂兄弟達烏德接管議會大權,這種樂觀的氣氛才戛然而止。

達烏德,身材魁梧的大漢,兩片厚嘴唇,濃眉大眼,腦袋禿如地中海,在西方接受過現代高等教育,是標準的現代主義者,推崇婦女解放、民族獨立、發展工業等,但此人個性獨斷專行,所以他剛接手議會,就立刻解散議會,逮捕了鼓吹世俗化改革的自由派知識份子,而且手段極其殘酷,有些因言獲罪的教授,甚至被流放到荒漠的邊境小鎮。

在美蘇爭霸的局勢下,他一開始秉持“不結盟”立場,讓美蘇兩國為阿富汗爭風吃醋。比如沒錢修水壩,他就跑去向美國求援,說你給我資金和技術吧,我會站你這一邊的,最後還真把一個長達32英里的水壩建起來了;然後他又去蘇聯那邊,說美國人雖然出錢拉攏我,但我本質上還是親蘇的,只要你們幫建一座麵包工廠,然後蘇聯又屁顛屁顛給他建工廠。

很長一段時間,美蘇兩國把阿富汗寵得跟小老婆似的。

此時的阿富汗,除了政治上有點緊繃外,其他方面都騷得一比。達烏德讓女性自由選擇是否穿罩袍,允許她們從事護士、教師、空乘等工作,引入歐美一些有女人歌唱、接吻、跳舞等鏡頭的電影,同時,流行明星、嬉皮士、男女同校、低胸襯衫、超短裙和夜店等等也都成了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事物,喀布爾的高樓一幢一幢拔地而起,小汽車替代驢子和駱駝,咖啡館、西餐廳如雨後春筍,美國的爵士樂隊、俄羅斯的馬戲團、中國的京劇在喀布爾也都能看到。

90年代塔利班開倒車,不少人懷念的,也正是查希爾·沙阿和達烏德開創的這個黃金時代。

达乌德

脆弱的現代化

達烏德這個人確實是個幹實事的料,但他的缺點也很明顯。

1960年,達烏德粗暴地關閉了阿巴邊境,給剛剛成立的巴基斯坦試壓,試圖完成幾代君主們未競的事業——收回已經劃歸巴基斯坦的白沙瓦,統一被“杜蘭德線”一分為二的普什圖族。

普什圖族是阿富汗的最大的民族,佔據整個人口的42%,但在第二次英阿戰爭中,英國人杜蘭德人為劃出一條邊界線,將普什圖族所處地域一分為二,西邊屬阿富汗,東邊歸英屬印度。結果弄得族群分裂,導致後世矛盾頻發。

二戰後,趁著英國勢力退出印度之際,穆斯林聯盟建立巴基斯坦國,從印度分離出來。如此一來,原本被劃分給英屬印度的普什圖族,也跟著變成了巴基斯坦國籍,這是他們從阿富汗人變成印度人之後,再一次改變國籍。

巴基斯坦想要立國那會,英國人搞了一次公投,讓杜蘭德線東邊的普什圖族人自己決定,選擇留在巴基斯坦還是印度,投票結果是,大多數人選擇巴基斯坦,但也有許多人抵制公投。原因是,很多普什圖人認為,既然穆斯林可以單獨立國,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建立“普什圖斯坦”呢?非要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選擇嗎?難道沒有第三個選擇?

正是這股民族情緒刺激了達烏德向巴國試壓,想以此贏得更多普什圖人的支持。

他一開始指望美國人能幫自己,可是老美有自己的算盤,因為巴國是此地區唯一明確站隊美國並可以牽制“不結盟”印度的國家。達烏德只能單獨行動,相當意氣用事地關閉了阿巴邊境,結果導致美國人撤走了援助阿富汗的150多名技術人員。

達烏德不服,繼續鬧,想著沒有你美國支持,不還有蘇聯嗎?蘇聯倒是熱情地回應了他的要求,原本每天會有上千噸阿富汗產的葡萄運至巴國港口城市卡拉奇並銷往全世界,現在都改成用飛機直接運往蘇聯。可是蘇聯是葡萄原產國,根本沒必要進口這麼多葡萄,所以聽說蘇聯人把運過來的葡萄都直接倒入了黑海,純粹只為給達烏德面子。

這是達烏德做出的最糟糕的決策,讓國王查希爾·阿裏很不爽,因為老國王並不希望阿富汗在蘇美爭霸遊戲中全面倒向蘇聯。所以沒過多久,達烏德就“主動”請辭下臺了——沒有鬧出什麼流血事件,這還是阿富汗第一次。

1963年,查希爾·沙阿恢復了阿巴邊境,阿富汗在短暫迷失後,重新回到了在美蘇兩國間左右逢源的舒服姿態。但達烏德這次意氣用事,也充分說明畸形體制下的現代化是有多麼的脆弱。

在達烏德下臺後,國王為了消除這種脆弱性,幹了一件類似華盛頓主動讓權的事:邀請具有現代觀念的專家制訂新憲法,規定議員完全通過選舉產生,明確限制君主權力,將國王變成英國伊莉莎白那樣的象徵性君主,規定任何王室成員和國王近親,不得在議會、內閣、最高法院任職,不得加入任何黨派。

這個規定甫一公佈,阿富汗人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如此胸襟真乃國民之幸也。

可查希尔·沙阿再怎么开明,他也没法完全消除阿富汗脆弱的现代化背后更深层次的危机。达乌德的独裁导致的脆弱只是表象,更深的危机在于阿富汗自身确实存在民族分裂、发展不平衡的土壤,而且只能在大国间博弈的空隙里艰难生存。搞虚头八脑的民主政治,限制国王权力,治标不治本。

美国人援建赫尔曼德大坝,大多数阿富汗农民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在干嘛,生活也没有因此有任何改变。当调研人员前往边缘乡村调研,淳朴的村民询问:我们敬爱的国王阿曼努拉身体状况如何?调研人员没好意思告诉这些农民,现在是查希尔·沙阿时代,老阿都下台快30年了,如今在意大利给人打家具呢。

这些闭塞的农民,占据阿富汗最多数的人口,信仰传统保守的伊斯兰宗教,而且大多依然活在英国人点燃的那场大火的恐惧记忆里。如果他们的观念和现状不改变,阿富汗的现代化就永远是脆弱的,也很容易被邪恶的力量中断。

很不幸,后来的阿富汗人真的被魔鬼拽住了衣角。

年轻时的查希尔·沙阿

魔鬼降临

1973年,查希尔·沙阿在意大利度假。他的堂兄,那位过了10年退休生活的达乌德,依靠一帮亲苏的激进学生,突然发动政变,夺取了国家控制权,并宣布废黜国王,建立共和国,自任总统。

前面说过,达乌德这人虽然聪明,但一贯独断专权。他上台之后,为完全掌控权力,无论是支持他的极左,又或是像拉巴尼、马苏德、希克马蒂亚尔(后来响当当的政治人物)这些右翼的伊斯兰主义者,都遭遇了他的无情打压。

对于一个民族、宗教、党派复杂的国家来说,这种强硬做派不太可能长久,除非像塔利班那样掌握绝对的武力,实施恐怖统治,否则出现动荡是必然结果。但此时的达乌德,除了有一层传统的皇亲外衣外,并没有真正掌握绝对的武力。

1978年,一支左翼叛军直接把坦克开进了喀布尔的宫殿,并驾驶飞机朝宫殿开枪,而守卫总统的也就是2000名禁军而已。战斗很快结束了,叛军几乎把所有禁军都杀光了,而达乌德则被逼至宫殿最深处,最终30名亲眷和拿着枪的达乌德,都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自此,多斯特·穆罕默德家族王朝走到了历史的尽头,而阿富汗再无宁日,短暂的摩登时代彷如一场梦,一去不返。

新上台的政权是偏左的人民民主党,记者出身的穆罕默德·塔拉基任总统。习惯了皇权的阿富汗人一脸懵逼,并不知道这个新政权什么来头,又将把阿富汗带向何处。

这个政权一上台,就大搞苏联平均主义那一套:

比如取消穷人欠地主和富商的债务,结果地主和富商赶紧捂住钱袋子,再也不愿意借出一分钱,弄得那些想讨老婆、给亡故老娘办葬礼的穷人一筹莫展。

然后均田地,把地主家的地平均分配给农民,结果过去农村在宗教、传统复杂交织的环境中形成的自然生态被完全打乱,原来的灌溉水利系统也被打乱,农田旱的旱死,涝的涝的死,产量断崖式下降

不仅如此,还学苏联搞秘密警察那一套,所以谁也不能抱怨,谁抱怨就杀谁。

可以想象,这样的政权会引起怎么激烈的反抗,各地被粗暴破坏的传统组织,尤其是宗教性团体反抗最激烈,阿曼努拉时期,被迫流亡国外的宗教领袖们,纷纷举反抗大旗。塔拉基的统治,就像是触发了释放魔鬼的机关,过去一直埋藏的国仇家恨,像漏出的岩浆,从各个地方喷薄而出。

先是1979年情人节当天,一伙武装分子劫持了美国驻阿富汗大使,导致美国断了与阿富汗的外交关系,接着9月份,一群叛军又将9名苏联专家杀害了,然后还空袭了赫拉特城,造成25000人死亡。

塔拉基应对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一次次向苏联求援。苏联倒是乐意提供军事援助,但苏联人也不是傻子,付出了就要有回报。塔拉基这人好说,一直是忠实的苏联走狗,但塔拉基身边的二把手哈菲佐拉·阿明却不受苏联人待见,他们觉得此人不服管教,跟美国人走太近。

所以苏联对塔拉基说,提供军事援助没问题,但你必须先把阿明杀掉。塔拉基心一横,组织了几个杀手谋杀阿明。他假意邀请阿明来吃饭,在洗手间安装定时炸弹,阿明提前知道了情报,所以只伤到他几个随从,本人却安然逃走了。

刺杀未成,戏剧反转,没过多久,政府的报纸报道,塔拉基莫名奇妙“病”死了,阿明夺得一把手所有职务。刚一上台,阿明就宣布跟苏联一刀两断。苏联没有想到这哥们的命如此之硬,但已经深度介入阿富汗局势的老大哥,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1979年圣诞节前一天,苏联第四十军宣布正式开拔入侵阿富汗。

在苏联大军面前,阿明也就是块待切的豆腐,何况他在国内本就众叛亲离。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其中一种说法是,在苏联军队到达之前,他已经被苏联潜伏的特务毒死了。

最终,当政的还叫人民民主党,但已经完全是苏联的傀儡。

英阿战争图

恐怖主義

蘇聯入主阿富汗,跟當年英國人的遭遇如出一轍,那就是戰爭能贏,卻得不到任何好處。

入侵不到一年,全國就誕生了數以千計的抵抗組織。這些組織,大多數號稱捍衛伊斯蘭,都自稱在進行“聖戰”,因為伊斯蘭教是阿富汗信眾最多的宗教,但其實他們有的是自由主義者,有的是左派,有的是傳統民族主義者,有的純粹是一幫饑腸轆轆的暴徒。

這些反抗組織,主要從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獲得資助,而三軍情報局,又主要靠畏懼蘇聯的英美資助。但值得一提的是,幕後金主遠不止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伊朗、沙特、埃及,乃至印度都有自己暗中支持的“聖戰”代理人。

“聖戰”組織眾多,要想獲得資助就必須脫穎而出。那要如何脫穎而出呢?很簡單,就看誰更加“虔誠”,誰圖殺“異己”更加野蠻和不容分說。

而很多反抗組織,也沒有其他更高遠的目標,以戰養戰,為戰而生。所以為了生存下去,走私、黑幫、殺燒搶掠,甚至種植鴉片、販毒,都是常規套路,反正無所不用其極。

可以想像,沒有比這更適合催生恐怖主義了。

1988年,風雨飄搖的蘇聯走到奔潰的邊緣。在阿富汗打了快10年戰爭,耗資無數不說,半點油水也沒撈著,吃盡了苦頭的蘇聯,內外交困之下,終於開始打退堂鼓了。打到最後,戈爾巴喬夫幾乎快要瘋了,大聲疾呼:入侵阿富汗大錯特錯,阿富汗就像套在蘇聯脖子上的一根繩索。回頭來看,其實正是阿富汗戰爭,成為壓垮這頭巨型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然,這場戰爭給阿富汗造成的傷害更加殘酷而持久。戰爭,讓阿富汗人幾乎全民成難民。這個國家總人口不過2000萬,可光是1985年逃亡至伊朗、巴基斯坦的難民就高達600萬。1989年,最後一名蘇聯軍人鮑裏斯·格羅莫夫離開阿富汗時,這兒已經看不到一個完好的鄉村和城市,只剩下一片碎瓦礫。

但蘇聯入侵給阿富汗更大的傷害,是它催生了一個全民黷武的國家,催生了數以千計為戰而戰的血腥暴力組織。蘇聯走後,這些組織相互攻伐,仇恨綿延不絕,乃至國家四分五裂,軍閥割據。

結果,過去幾代開明君主建造的摩登城市、積累的現代化政治成就,都被丟到了九霄雲外。

有人統計過,蘇聯離開後,阿富汗一共有30萬武裝人員,10萬是政府軍,18萬屬於各類“聖戰”武裝,這些人手裏掌握著噴氣式轟炸機、坦克、重型火炮,還有1000餘枚沒開封的“毒刺”導彈,機關槍更是氾濫,平均下來每個阿富汗人都能分到一把,如果當時的政府軍和聖戰組織組成聯合政府,阿富汗甚至可以成為地區第一大軍事國。

但並沒有什麼聯合政府出現,實際上這些武器在隨後10年裏都被阿富汗人用來轟炸同胞了。

塔利班

冷戰結束了,世界進入美國一超獨霸時代,意識形態的鬥爭暫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叫“資源戰爭”。1990年美國發動“海灣戰爭”,以358人死傷、8.5萬噸炸藥為代價,把石油大國伊拉克打回了原始社會,造成伊國軍隊傷亡超10萬,也讓世人知道了黑色黃金石油的血腥。

阿富汗不算能源大國,境內勘探到的石油資源並不多,但它的鄰國,尤其是以土庫曼斯坦為代表的幾個中亞國家,被認為是除了海灣地區外石油儲量最豐富的地區。很早之前,就已經有西方石油公司,對這裏的石油垂涎三尺了。歐美作為石油資源消耗大國,如果想從這裏攫取石油,架設石油管線無非三種方案:

路經伊朗抵達波斯灣港口;

路經俄羅斯直通西歐;

路經阿富汗穿越巴基斯坦到達阿拉伯海。

俄羅斯是西歐傳統的死對頭,而伊朗當時也視西歐如仇寇,所以只有路過阿富汗這條路線似乎還比較容易實現。唯一的麻煩是當時阿富汗戰火紛飛,沒有誰擁有絕對的軍事實力可以統一和穩定阿富汗局勢。

所以當務之急,是在阿國境內扶持一支聽話的勢力強勁的武裝力量,儘快平定阿富汗。

相對那些虎視眈眈的歐美石油公司,但比他們急的是巴基斯坦,因為如果阿富汗這條路線打通,巴國境內的阿拉伯海出海口卡拉奇肯定能繁榮起來,自己國內的油氣枯竭問題也能得到解決,再加上當時的巴國本就是美國人的小奶狗,所以相當上心。

經過好幾年尋找,1994年巴國三軍情報局,相中了一個坎大哈的激進小團體,說它是個團體,老實說都高抬了,其實是聚在一起的幾個年輕學生,其中一哥們年紀稍長,30歲左右,只有一只眼睛,頗有俠盜風範,算是這個小團體的領袖,他就是毛拉·奧馬爾。

這些年輕人都曾是逃亡到巴基斯坦的阿富汗難民,小時候在難民營附近的伊斯蘭宗教學校接受教育。

當時流入巴國境內的阿富汗難民超過350萬,但巴國卻禁止他們隨意流動,也不讓創業和工作,而是禁錮在難民營裏,水和食物則由聯合國提供。在這些苦悶的難民營裏,孩子唯一的出路,是去附近數以千計的宗教學校,這裏不僅可以免費上學,還有免費的食宿。

這些宗教學校是誰開辦的呢?當然不是巴基斯坦大發善心了,背後主要是包括巴國、阿拉伯和阿富汗的極端右翼伊斯蘭教組織。他們吸引沒有出路的年輕人,灌輸一種源自18世紀叫瓦哈比的宗教教義,追求所謂的“純淨的伊斯蘭”,說白了就是極端宗教主義。

進入這裏的孩子與世隔絕,唯一的資訊源只有老師灌輸的糟粕,有時候學校還會教他們怎麼使用武器,以掃蕩這個“不乾淨”的世界。在反抗蘇聯那會,以及後來的塔利班戰爭中,這些學校都是各類“聖戰”最不竭的兵源,一批一批被洗腦的學生,受蠱於極端思想,像死士一樣走上戰場。

奧馬爾,十幾歲加入伊斯蘭黨的分裂組織,成年後一直和蘇聯打仗,他的左眼就是在那個時候失去的。蘇聯撤軍之後,他把武器還給上司,回到宗教學校“洗腦”,從此人們稱他為“毛拉”,即伊斯蘭教中“先生”的意思。

回到學校後,他對過去的戰友越來越失望,認為他們失去了信仰,沒有嚴格按照沙利亞法生活,所以都該被懲戒。他的憤怒,得到不少一起上學的同學認可。這些學生,在阿拉伯語中叫“塔利布”,一群學生就是“塔利班”。

在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找到他之前,他在江湖上已經是個傳奇。據說有一次,巴基斯坦內政部一支滿載商品的卡車隊伍,在穿越阿富汗前往土庫曼斯坦的途中,被一夥武裝分子攔截,物資被洗劫一空。這事發生在坎大哈,屬於塔利班的地盤。奧馬爾帶領團隊,用了兩天時間與劫匪廝殺,最終把丟失的物資搶了回來,並把匪首吊死。而且這是一次義舉,不收分文報酬。

這事讓巴基斯坦刮目相看,此後一直將塔利班作為重點甚至唯一的扶持對象。事實上,最初塔利班分子確實在其管轄的地域做了一些好事,比如撤銷坎大哈與邊境之間道路上大量此前軍閥設置的檢查站,取消過路費,讓坎大哈的商品豐富起來,價格也降了許多。

塔利班的發展速度堪稱奇跡,1994年2月份起事,僅用了6個月,就打敗了幾乎所有軍閥對手,控制了34個省份中的9個,第7個月,已經打到喀布爾郊區,所到之處,大受民眾擁護,因為每到一處,他們首先收繳軍閥武器,遣散軍閥武裝,讓普通人的生活得到稍稍安定。

罪與罰

1996年9月26日,塔利班終於攻下喀布爾。幾個小時後,美國國務院率先聲明要與之建立外交關係。

11月,阿根廷最大的能源公司布裏達斯,搶在美國人前面,與塔利班就建設油氣管線達成書面協議。與之競爭的美國老牌石油企業優尼科,以及支持美國企業的巴基斯坦,大驚失色。巴國外交部長納吉穆丁·謝赫急急忙忙前往塔利班總部,督促他選擇與美國合作。

但翅膀硬了的塔利班,對巴國代表愛答不理。優尼科願意每年出1億美金租金,可人家布裏達斯也出得起,甚至條件更優渥,而且不會老是叨叨人權、性別歧視等等煩人的話題。

塔利班取得政權後,除了給當地相對穩定的政治環境外,屠殺平民、種族清洗,乃至種植鴉片、販毒、走私,幾乎無惡不做。

他們在自己佔領地實施徹底的返古政策,取消和仇視一切現代事物,禁錮婦女,不允許她們工作、外出,命其重新戴上罩袍面紗,禁止與丈夫以外的任何男人接觸和交談,與此同時,廢除所有新聞媒介和出版物,取消包括音樂、電影和攝影在內的一切娛樂和藝術,違抗者被割舌頭、戳瞎眼睛、砍下頭顱,

阿曼努拉以來幾代人積累的現代化成就,被塔利班摧毀殆盡,國家一夜間回到原始社會,驚人的愚昧返古,整個人類歷史都罕見。

但號稱人權當先的美國人,為了自身利益,此前連個屁都不放,甚至暗中資助。從1994年開始,美國一直在背後支持塔利班,1997年,塔利班代表團接受優尼科公司邀請,抵達休斯頓。這家石油公司為了巴結這群惡魔,特意安排五星級酒店,帶著遊覽動物園和超市,參觀NASA衛星發射中心和美國國家國務院。

直到1997年下半年,美國女權組織再也無法忍受塔利班所作所為,為了爭取更多女性支持,克林頓當局才下定決心與塔利班割席。1998年-1999年,塔利班明確支持襲擊了非洲美國大使館的本·拉登,美國人才終於承認是自己眼瞎了。

最尷尬的是巴基斯坦,想承認錯誤都沒有機會了。多年來,過度支持塔利班的政策,導致毒品、走私、腐敗、恐怖主義和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全面滲透進巴基斯坦:

比如走私,導致大量財政稅收流失,地下經濟一度佔據國內生產總值51%,日產電視和洗碗機無需加稅可隨意流入國內市場,幾乎衝垮了本土民族工業。

再比如恐怖主義,巴國的宗教學校本就是塔利班的大本營,但為充分合作,巴基斯坦又額外安排8萬多武裝人員與之共同戰鬥,塔利班翅膀硬了之後,現在這些武裝力量流竄回巴國,作惡多端、圈地自重,實施跟阿富汗一樣的返古政策。

養了一條毒蛇,毒蛇反過來把主人吞了,見過慘的,沒見過慘得這麼徹底的。

美國又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嗎?2001年9月11日,他們嘗到了苦果。

本·拉登

前面我們說過,當年反蘇戰爭中,阿富汗境內興起許多以伊斯蘭教為名的“聖戰”組織。這些組織有些受惠於英美,其中有些則受惠於阿拉伯國家,被稱為“阿拉伯裔阿富汗人”。

本·拉登,就是一位曾經前往阿富汗參加過反蘇戰爭的“聖戰”老兵。

這老哥出身於一個葉門籍富商家庭,是50多個兄弟姐妹中的老十七。他的家族跟沙特王室關係密切,也算是一豪門了。但拉登比家族中大多數成員都要極端,一開始只是出錢資助阿富汗“聖戰”,交了一些朋友,後來乾脆親自奔赴前線。雖然也沒啥特別值得說的戰績,但他在白沙瓦城建了一個後勤助力所,任何阿拉伯激進分子奔赴戰場前,都可以來這免費洗個涼、吃頓飯,因此被人稱之為“基地”。

後來蘇聯撤軍,戰鬥結束了,以“戰鬥英雄”自居的拉登回到沙特。

當時薩達姆正揮師入侵科威特,拉登向沙特政府主動請纓,說願意自組一支“阿拉伯裔阿富汗人”上前線抗擊薩達姆。

一腔報國熱情,隔著50米都能看到熱乎氣,只可惜沙特王室根本不把這位“聖戰英雄”放在眼裏,沒怎麼鳥他。熱臉貼了冷屁股,稍顯尷尬。但更讓他氣憤的是,沙特政府不用自家人也就算了,還向美軍求助。

被冷遇的拉登,終於受不了了,向沙特王室大放嘴炮,王室讓他閉嘴,他不聽,於是被驅逐出境,他跑去了蘇丹,繼續放嘴炮,於是被剝奪公民身份。

一怒之下,他回到自己之前在白沙瓦建立的“基地”,研究起“自殺式”襲擊,伺機報復。1995年11月,機會來了,幾名“基地”成員潛入沙特首都利雅得一處美國人社區,引爆炸彈,當場炸死十幾名美國工程師和助理。

美國人發佈通緝令,拉登逃亡至阿富汗,求助於塔利班。塔利班跟拉登本就臭味相投,相互欣賞對方所作所為。當年,塔利班征討喀布爾以南地區時,拉登曾出血300萬美元,資助他們收買軍閥(這是塔利班最重要的征服方式)。如今基友遇難,塔利班沒有道理不幫忙。

拉登說,阿富汗境內,塔利班是唯一真正的穆斯林政權。塔利班投桃報李,幫他在一個叫托拉博拉的地方建了一個軍事培訓基地。這個地方沒啥像樣的建築,只有一些簡陋的洞穴。所有來這裏的學員,都住在各種各樣的洞穴裏,跟土撥鼠一樣。學的東西,就是以前奧馬爾在難民營附近的神學院學的東西一樣,就是宗教極端主義外加上如何殺人放火。

自此,拉登終於算是找到組織了,也跟塔利班的命運徹底綁在了一塊。1998年,牛逼哄哄的他甚至向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發表了一番宣戰宣言,只是因為篇幅冗長加上語無倫次(文書水準太差),沒人鳥他。

但這一年,他在非洲肯雅炸了美國大使館,造成213人死亡,4000多人受傷,爾後又超過300人不治身亡,其中包括12名美國公民,9分鐘後,坦桑尼亞美國大使館又炸了,11名平民死亡,85人受傷。

美國人再也不能無視他了,恐怖襲擊9天後,克林頓承認勾搭萊溫斯基,又過了3天,他下令向恐怖分子訓練基地發射60枚“戰斧”巡航導彈,耗資5500萬美元。但空襲前幾個小時,基地組織成員提前得到消息,迅速撤離了,昂貴的導彈也就炸了點洞穴而已。

醜聞纏身的克林頓氣急敗壞,發誓非抓住本·拉登不可。可他來不及了,因為2000年是美國大選年,2001年小布希上臺,克林頓寫他的回憶錄去了。

911之後

新上臺的小布希,對塔利班知之甚少,競選期間,有人問他對塔利班怎麼看,他蹙了蹙八字眉問道,這是哪個搖滾樂隊?終於搞清楚怎麼回事之後,小布希承諾會給出一個打擊計畫,但相當不屑地說:“我厭倦了打小蒼蠅。”

可是就在小布希上臺不到8個月,2001年9月11日,22名跟“基地”組織有關的恐怖分子,劫持了4架民航客機,兩架撞向紐約世貿中心大樓,一架撞向五角大樓,一架墜毀在匹茲堡附近,總共造成3000多人遇難,釀成美國自二戰以來最大的外敵入侵危機。

世貿大廈被撞毀後三小時,小布希就宣佈美國進入戰爭狀態。之後的事我們都知道了,美國人要求塔利班交出本·拉登,塔利班說拉登是我們的朋友。美國不再廢話,10月7日,波斯灣軍事基地的戰機飛臨目的地,“戰斧”導彈也已發射,將阿富汗境內所有目標都轟炸了一遍,同時扶持塔利班的勁敵“北方聯盟”參與戰爭,另外警告巴基斯坦靠邊站,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僅抵抗了兩個月,塔利班已經從主要據點潰散而去,奧馬爾和本·拉登消失在茫茫人海,據說奧馬爾是開著一輛摩托車逃出坎大哈的。

但是戰爭並沒有立刻結束。2011年,本·拉登被美軍打死,2013年,奧馬爾病死,但一直到今天,美軍依然苦苦駐守在阿富汗(目前正大規模撤出),而轉入地下和周邊地區的塔利班也沒有滅絕,反而越發囂張。

從911事件爆發至今,20年了,一代人都已成年,不知不覺,美國持續駐守阿富汗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當年的蘇聯和英國。但人們看不到美國人能給出什麼特別的解決方案,阿富汗,好像只是又進入一個新的輪回而已。

實際上多年來,相對用於軍事打擊的開支,美國人援助阿富汗的建設資金少之又少,他們願意輸出廉價的“自由民主”,但並沒有太大的動力,幫助這個貧乏的國家真正走入現代社會。

他扶持的阿富汗中央政權軟弱無力,政令出不了喀布爾,所以被人譏諷為“喀布爾中央政府”,腐敗叢生,效率低下,連第一任總統卡爾紮伊也涉嫌洗錢、索取不正當利益,而他的一位兄弟,甚至涉嫌販毒。

蘇聯戰敗後,眾多反抗組織,包括後來的塔利班,為了籌集資金,鼓勵治下農民大量種植罌粟,結果導致自90年代初期開始,阿富汗的鴉片產量劇增,1991年超過金三角,一舉成為全球鴉片產量最高的地區,占全球份額50%以上。因為產量過大,導致鴉片價格下跌,2001年,塔利班曾短暫禁過毒,但此後阿富汗境內的鴉片和海洛因產量有增無減,2007年達到歷史最高值8200噸,占世界總產量93%,直到今天,阿富汗還是全球鴉片產量最高的地區。

更可怕的,是這個國家已經被毒品經濟吞噬和綁架,毒品經濟總量占國內生產總值30%以上,25-30萬公務員,其中10萬受益於毒品經濟,另外,總人口中有10%吸食毒品。

阿富汗這樣的乾旱地區,毒品種植產量高,無需施肥就能長得很好,而且經濟效益遠超一般農作物,所以政府一時間也很難找到替代作物。這些受制於毒品的阿富汗農民,抗拒中央政府禁毒政策,卻與鼓勵和幫助他們種植鴉片的塔利班同氣相連。

依靠“自由民主”建立的軟弱政府,根本無力解除阿富汗國內深層危機,這就是為什麼美國人可以贏得戰爭,卻永遠無法結束戰爭。

所以說到底,與塔利班的鬥爭,實際是阿富汗人170年來都在從事的一項鬥爭:這場鬥爭的名字,叫“走出傳統,進入現代化”。

簡單粗暴輸出“自由民主”是不會成功的,建立強有力的政權,滿足最多數農民的利益,把他們從落後、窮困、閉塞、愚昧的生活境遇中拉出來,他們才不能抵擋塔利班這種返古和暴力組織的威逼利誘。

這是一場更加複雜和漫長的戰鬥。

有意思的是,和美國大兵的嚴肅緊張的面孔不一樣,如今的阿富汗,尤其是像喀布爾這樣的城市街頭,幾乎所有人都有了手機,人手一部甚至多部,好多人有了汽車、摩托車,而在農村,也有了便宜的中國產的小型發電機和電視機,有時還能看到盜版的HBO電視劇,而延伸至偏遠地區的鐵路、公路,也在大力修建之中。

其實沒有哪個民族天生好戰,也沒有誰天生喜歡殺戮,但所有人都必須躬身最世俗最瑣碎的物質生活,給農民們修路、建造醫院和學校,讓他們買得起手機、電視和摩托車,才是阿富汗最需要的變革,才是抵擋一切極端宗教主義最強有力的武器。(來源:血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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