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评张家瑄对张艺谋电影艺术的分析解读 兼谈现代电影的文化魅力与综合效应 （郑滨耀）（美中報道）
电影融文学、艺术、音乐、审美于一体，经历了电视、电视剧以及多媒体的冲击，如凤凰涅槃，带着它独特的魅力，重新走进我们的生活。2023年元旦下午，美国知名影评人张家瑄教授做客亚特兰大，在著名餐饮文化沙龙“一凡小屋”举办《张艺谋·电影艺术漫谈》讲座，为亚城的电影迷、文学爱好者、摄影爱好者送上一份精美的新年礼物。近30位听众到会聆听并参与讨论。
张家瑄先生以南开大学英美文学研究生的扎实功底，于80年代初来美攻读电影艺术，获纽约大学电影硕士学位，現任教于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张先生一直关注于中国电影的发展，尤其是对张艺谋执导的作品进行了深入、系统的研究，形成了清晰的学术解读和逻辑定义。笔者聆听了这场讲座，在此扼要试评，并由此略作展开，兼谈现代电影的文化魅力与综合效应。
张艺谋是一位什么样的导演？
张家瑄介绍说，张艺谋是一位多产的大师级导演，但也是一位颇具争议的导演。有人批评张艺谋专门揭露中国人特别是旧时代中国人的愚昧和陋习，以博得世界电影界的叫好。张先生认为，张艺谋讲述的故事看起来是在揭中国传统的短，（如影片《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其实是在唤起人们对于某些传统的质疑与反思。其次，有人批评他后期的作品具有太强的商业性（如《英雄》《千里走单骑》）。张先生认为，张艺谋电影创票房记录，是因为他巧妙地运用了电影符号，艺术手段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受到观众的喜爱理所当然。在他看来，张艺谋是一位电影艺术奇才，是世界电影史上的奇迹。
张艺谋电影艺术赏析
张家瑄强调，张艺谋的电影涵盖的内容及其丰富，从中国早期的宫廷轶事到近代中国平民百姓的生活（如电影《英雄》和《菊豆》），不仅再现历史，而且揭示人性的本质，探讨了人类物质与精神世界的许多面貌，几乎无所不包。然而，对于电影深邃而丰富的主题，张艺谋从不给予“是”与“非”的直白，而是以含蓄的手笔、用电影艺术的符号，让观众自己去分析，去探究，去寻找电影人精心策划的解惑路径。
《菊豆》是张艺谋的代表作之一，改编自刘恒的小说《伏羲伏羲》，于1989年拍摄。该剧讲述了20世纪20年代发生在中国北方一个小村庄里的故事。染房老板杨金山（人称老杨头）因自身功能不济一直没有孩子，为规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宗法，他接二连三地买来老婆，最终都因她们没怀孕而被折磨致死。最后老杨头买来年轻貌美的菊豆，境况也可想而知。备受折磨的菊豆与染房长工、老杨头的侄子天清日久生情，并生下一子，杨家族人为之取名为天白。愚昧无知的老杨头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后来当真相大白时即起杀掉天白之心。懂事后的天白不堪忍受村民和伙伴们的嘲讽，先是误杀了老杨头，后又故意将他的生父推到染房水池里让其溺水身亡。菊豆痛不欲生，悲愤中将染房付之一炬，影片定格在熊熊烈焰之中。
讲座上，张家瑄用视觉和听觉的电影符号，解读《菊豆》的电影艺术。
一个鲜明的符号是色彩。《菊豆》画面中多次出现两个主色：红色和天蓝色。红色代表爱情。菊豆与天清的偷情是邪恶不伦，还是人的本性爱情？菊豆是被买来的，她与老杨头的婚姻是否合法和符合人道？她应不应该有对于爱的追求？这些都令人思考。同时出现的天蓝色彩带表达了无声的叹息与同情，因为天蓝色寓意纯洁与清白。当少年天白一脚踢倒自己的生父天清之后，银幕上顿时重复两次再现天白出生时刻的同一个黑暗画面。张先生指出：“这个无言的符号岂不是在强烈呼喊：我们感伤这悲惨情景的时候更应该谴责这悲惨情景的根源啊！天清和天白两个名字和在一起是‘清、白’，这‘兄弟’或‘父子’二人都是清白的吧？肮脏的不是他们；他们是肮脏的传统和环境的受害者！”笔者认为，张先生的这些解读是符合现代人的认知的。
另一个符号是锣声。每当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或者在当事人何去何从心神不定之时，画面背后会响起清脆的锣声，或遥远而低沉，或响亮如霹雳。它是警醒，还是认可？就靠观众去领悟和判断了。
影片以主人公菊豆茫然于大火之中而结束，张家瑄用五个电影符号解读这个结局：1）大火。如果将其纳入中国近代史的背景，尤其是二十世纪的中国有过两次流血的革命，这暴烈的火焰与暴烈的革命恰相呼应。2)菊豆在大火中手持火把，烧掉染房，象征她已觉醒，成为摧毁旧世界的革命者。这里有一个细节：菊豆面对大火神色彷徨，寓意参加革命但还迷茫。3）画面突然定格，大火骤然静止。这个符号表达了对革命的疑惑：难道它由真变假了？4）音乐——伴着静止的大火，传来响亮的童声合唱。张家瑄解读说，仿佛新一代人的热血还在沸腾！但振奋的歌声其实是十分幼稚的童谣，并且是影片中三代人（包括老杨头）都唱过的同一首歌谣，意指社会的文化一直还没有本质的更新，也未见走向成熟。5）童声合唱被阴森的锣声所取代。锣声所代表的古老传统从来没有离我们远去。那锣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似乎压倒一切！根深蒂固的古老传统会轻易消失吗？
看张艺谋的电影，如张家瑄所叙，如果不在潜意识中去领悟这些艺术符号的深层含义，将无法理解电影在表现什么，要说什么。张家瑄将张艺谋电影的画面、音响与影片的主题和所处时代相联系，从中找到这些符号所传达的信息，是一种写真、纪实和对电影艺术的探索，具有逻辑与心理的基础。在中国国内影评事业总体低迷的情况下，张家瑄先生的探讨对于我们理解张艺谋电影的艺术与内涵，是不可多得的。
无疑，张艺谋是一位思考型的、负责任的导演，与那些敷衍浅薄、甚或粗制乱造的导演有天壤之别。互动环节，笔者问张先生：“您如何评价张艺谋对中国社会进步的影响？”张先生诙谐地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但是很遗憾，许多人说，张艺谋忙活了一辈子，其实都是在‘对牛弹琴’。”
现代电影的文化魅力与综合效应
作为一个从事教育心理学研究和师范教育工作的人，在看待像张艺谋电影这样的文化产品对于社会发展的积极影响时，笔者也许比张家瑄先生稍微乐观一点。电影作为近代人类的艺术，其文化内涵是推动人类文明与进步不可或缺的力量。在今天的中国和世界其他许多地方，《菊豆》所鞭笞的男尊女卑、传宗接代等传统旧习已不复存在；类似于菊豆与天清之间的恋情，也得到越来越多人的理解与同情；普通民众有了更多对于自身权益的认知（如《秋菊打官司》）。人类文明的这些进步与优秀文化产品的影响不无关系。
如张家瑄先生所阐述的，人类文明的标志性发展始于2500年前的古希腊文明、古代中国文明和古印度文明，因为那时人类第一次产生了思想体系。两千多年来，这些思想体系孕育了五彩缤纷的文化现象，其中包括电影，以及后来蓬勃发展的电视剧和多媒体产品。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不仅丰富了人类的生活，而且引领人类不断思考、进步、革新，这就是文化的魅力。
笔者认为，好的文化产品至少具有知识性、娱乐性、思想性三大功能。西方学界将文化界定为表层文化（如语言、文字、艺术）、中层文化（如生活习俗）和深层文化（如价值观、信仰、传统）。其中表层文化是文化的载体，它必须以有效的方式，才能传达深层文化的精神。如果用这个界定来分析，今天见之于荧屏的影视作品，许多只有表层和中层文化的直白，缺乏对于深层文化的探讨。张艺谋的电影展示历史事件，描写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让观众在电影美学的环境中思考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许多问题，这与时下欧美教育中崇尚的“隐形教育”不谋而合。
现代电影在与其他文化产品的竞争中得以重生和发展，还在于它的综合效应，主要有画面的美感、音乐的震撼，还有两者完美结合所产生的心理冲击。这些不仅仰赖于导演的天赋与个性，还凝聚着编剧、美术设计、音乐创作、演员等众多角色的智慧——这些都是电影综合效应的来源。
张家瑄先生对于张艺谋电影的分析解读，激发了听众对中国电影更多的关注和兴趣。讲座之后，笔者就在线观看了张艺谋的新作：他与女儿张末于2021年共同执导的《狙击手》。该剧聚焦上世纪50年代朝鲜战争中的一个“小角落”，再现天寒地冻中的战争带给中美两军将士的残酷，还有他们为了各自使命所付出的生命代价。片末，电影以忧伤、怀念的艺术符号——片尾曲《回家》，让你不忘历史，不忘那些战争中失去的年轻的生命。
硝烟已经散去，天地不再凝固。歌唱家韩红在一个简朴而温暖的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深情演唱：
远去的脸庞，像婴儿般安详
清澈的眼睛，闪着温暖的光
带上母亲的托付和渴望
远去的记忆，仿佛还在身旁
南来的脚印，像鸿雁排成行
告别了北方，回家的路依然漫长
林木健朗，风雪逐浪
年轻的生命在路上
人间岁月山水长是热血让青春闪光
天涯滚烫，落日金黄
孩子的牵挂，永远是家乡
......
听着这动人的歌，那些鲜活的电影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张家瑄先生精彩的影评讲座，让笔者对张艺谋导演的作品加深了了解，并由此多了一些对于文化与教育的思考。这次讲座由张先生的学生李铭伟、李徐平夫妇与一凡联合筹办，可见影评事业海外华人学术界后继有人，真令人高兴！
(图片设计：Emma Yu、李徐平。摄影：朱临湘、郑滨耀)
